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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打點

  「人若不立,旁人就是替她刷魚鰾膠,那也扶不上牆。」

  蔡娘子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拽著一旁的豐穗快步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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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穗快跑幾步,這才勉強跟上她娘的腳步。

  她雖不知詳情,卻從二人對話中,揣測出當年的情形。

  這世道就是如此,外頭尋常打架鬥毆,便是尋釁滋事、要受責罰。

  可一旦落在夫妻血親、一屋瓦檐之下,就是打到頭破血流,也是便輕飄飄歸為「家務私怨」。

  哪怕鬧到官府,只要不出人命,大多只是口頭訓誡,草草了事。

  官府不究,到頭來換來的則是,更多的毒打與折磨。

  那些明面上的拳腳傷痕,尚且算不得最苦,真正熬死人的,是藏在日子裡層層疊疊的挾制。

  將些許無心之失被無限放大,所有過錯,到頭來全算在了弱勢一方頭上。

  受難之人怎會不痛?怎會不知是非?

  只是日復一日,耳邊充斥著都是「你的錯、你無能、你拖累……」的苛責謾罵。經不住日夜磋磨,久而久之,心神錯亂,分寸盡失,連自我判斷都漸漸消散。

  加之男女力量懸殊,膝下還有孩子牽絆,軟肋被人死死攥住。

  每每遭過折辱,又被對方幾句軟語假意哄勸,終究還是選擇回頭。

  這境況恰似一條毒蛇纏在五臟六腑之上,緩緩啃噬著殘存的心智。

  日復一日沉淪,肉身被禁錮,心神被瓦解,最後身不由己,如入網困魚,再無半分掙脫之力。

  與其將希望寄託他人,不如自己奮起一搏。

  她娘的話,雖直白刺耳,卻是這世道里難得的清醒。

  豐穗望著蔡娘子憤憤前行的背影,心底湧起一陣暖意與由衷的驕傲。

  一連幾日大雪紛飛,皚皚白雪覆盡陳州街巷屋瓦,天地間一片素白,寒風卷著細碎雪沫,吹得人麵皮緊繃,鞋底碾過雪層,發出細碎的咯吱輕響。

  豐穗趁著蔡娘子上值,挎著籃子便摸到角門上,「徐媽媽,勞您替我開個門。」

  角門旁的小耳房,木門虛掩。

  徐媽媽面前擺著盆炭,正納鞋墊子,聞言拿戳子尖在額前的髮絲里撥了撥,這才看向來人,「落這麼大的雪還出門,你娘又搗鼓了什麼好物件,叫你冒寒上街去賣?」

  豐穗笑嘻嘻擠進屋,將手攤在炭盆上烘了烘,待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這才掀開籃上打放的粗布,露出一個黑陶罐來,笑道:「我娘滷了一罐子雞雜,叫我上街看能不能賣幾個錢。」

  「雞雜吖~」

  徐媽媽懶懶收回目光,眼皮微微耷拉著,語氣失了方才的興致。

  前幾日灶房宰殺年禽,攢了滿滿幾木桶雞鴨下水,數量足有上百副。

  胡管事嫌灶房人手緊缺、處置麻煩,索性讓人盡數擺在灶房院子裡,任由府里下人隨意自取,誰愛吃誰拿。

  徐媽媽也去討了幾副,如今她屋中小几上,還擱著半碗薺菜疙瘩炒雞雜,吃了三日都還沒吃淨。

  豐穗抿嘴笑了笑,揭開蓋子,一股子肉咸香悄然漫出,「我娘曉得你愛吃滷雞腸,叫我特意給您送一捆下酒。」

  「既是拿去賣的,哪好給我這老婆子吃淨了。」徐媽媽擺了擺手。

  蔡娘子的手藝是好,聞著味也香,可自己連著吃了幾日,早是吃傷了。

  如今聽到雞雜這個名,喉頭便下意識泛起滯悶的膩感,哪裡肯要她的。

  雞雜雖早已吃膩,可人家母女心裡念著自己,特意送過來,這份情分終究讓人歡喜。

  徐媽媽撂下手裡的活計,也不耽擱,起身去替豐穗開門。

  豐穗快步跟上,語氣帶著幾分謹慎:「多謝徐媽媽費心,我定趕在府里落鎖之前回來,絕不誤事。」

  「你曉得分寸就好。」

  徐媽媽一邊拔開門閂,一邊笑著搭話,「我聽府里的丫頭說,你捎帶的面脂便宜好用,今兒也替老婆子我捎一罐,我那小孫孫整日啼哭,小臉凍得皴裂發紅,瞧著著實心疼。」她說著從腰間翻出個老茶色荷包來。

  那荷包上頭打了不少補丁,上頭葫蘆紋都絲線都磨斷了不少,葫蘆嘴都缺了一角,看得出用了許多年頭。

  徐媽媽捏著荷包口往下一傾,十餘枚銅板叮叮噹噹落在掌心,指尖挨個數了兩遍,眉頭微微蹙起。

  「咦……怎麼才十五文,我記得明明是夠的。」

  她低聲嘀咕著,一隻手在衣襟、袖袋裡來回摸索,半晌才從袖底又摸出三枚銅板,添在掌心裡。

  豐穗見狀,哪還有不明白的,忙接過對方手裡的銅錢,笑吟吟道:「不過差幾文罷了,不值當計較。平日裡總麻煩媽媽幫我開門,這點小事理當我補上。」

  徐媽媽守著這扇門,沒少從下人堆里撈好處。

  畢竟府上的丫鬟婆子都不讓隨意出門,若要出門則要對牌,什麼時辰出門,什麼時辰歸,都是有規矩的。

  你若是不予她一些好處,她也不樂意動彈。

  這門,便不好出。

  好在蔡娘子與徐媽媽關係不錯,尋常她去灶上討要些什么小物件,蔡娘子也願意給她,所以才願意給豐穗行方便。

  只是豐穗如今有買賣在身上,比起原先三五日出門一趟,現在基本是日日出門,對方也想著藉機沾些便宜。

  「那怎麼好意思,這都差十幾個子呢!」徐媽媽嘴上假意推讓,眼神卻牢牢鎖著豐穗,笑容半真半假,分明是樂見其成。

  「怎麼不好,您家孫兒也得喚我一聲姐姐,做姐姐的給弟弟買盒面脂也是該的。」豐穗眼底一片坦誠,半點不高興都沒有。

  豐穗心裡清明,自己日日出入全靠徐媽媽通融,些許零頭讓利,換長久方便,划算得很。

  橫豎面脂是自己親手所制,不過少賺幾文,無傷大雅。

  徐媽媽得了便宜,又聽了好話,瞧著漫天風雪,心生幾分憐惜,抬手細細替豐穗壓牢頭頂的風帽,「虧你娘教的好,小小年紀,心思通透的很。冬天日短,早去早回。」

  「哎,多謝媽媽叮囑。」

  豐穗微微福身,迎著風雪,快步踏出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