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也不這樣,灌了黃湯,失了魂腦子就不清醒了,再者……終究是我對不住他,要不是我……松哥兒也不會沒了。」張娘子摟著香梅,淚水簌簌而落。
夫妻落到這般田地,皆因為自己沒能保住松哥兒。
松哥兒是她第二個孩子,也是夫妻二人盼了幾年才得的男丁,當初二人歡喜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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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下人不比尋常人家,沒法足月靜養。
常是分娩三幾日,便要起身當差。
范家算是仁慈的,凡是下人生產之日起,都給半月的假期。
松哥兒生在秋日,是個豐收的好季節。
可秋日裡府上忙著菊花宴,張娘子只休了十日,立馬被管事給喊了回去幫忙,成日裡是兩頭忙,隔上一個時辰便要歸家哺乳。
夫妻倆都要當差,白日裡常將孩子託付鄰里。
若鄰里沒空,便只能把幼童安置在床上,讓年僅兩歲的香梅照看著。
好不容易熬過頭三月,入冬後的花房愈發忙碌,畏寒花木要移栽暖房、換盆修剪,一刻也離不得人手。
暖房內悶熱蒸騰,張娘子忙得額角、後背滿是熱汗,衣衫都黏在了身上,隔上一個時辰又要歸家哺乳,一來一回冷熱反覆。
起初她只覺喉嚨乾澀發癢,只當是暖房裡火氣重、加上喝水少,上火了。
添了幾朵曬乾的菊花泡水喝,並未放在心上。
誰知那日她正弓著腰搬運大花盆,腦袋一陣天旋地轉,當場栽倒在地。
同院做工的僕婦連忙將她抬回住處。
她高熱不退,昏昏沉沉躺了整整一日。
旁人無奈,只得掰開她牙關,用筷子撬開嘴唇,灌下半碗湯藥。
湯藥入腹許久,她才悠悠轉醒。
可禍事已然釀成。
松哥兒連著數日喝著母親的病乳,又日夜同她擠在一間小屋歇息,終究也被染上了風寒,小小的身子緊跟著燒了起來。
一兩日過去,熱度非但沒退,反倒越燒越高。
孩子不再大聲哭鬧,只是昏昏沉沉昏睡,偶爾四肢猛地抽動幾下,小小的身子時而發燙如火,時而又手腳冰涼,湯藥餵進去大半都會吐出來。
連著三五日高熱不退,松哥兒日漸萎靡,眼窩深陷,小臉蠟黃乾癟,連吸吮母乳的力氣都沒了。
屋內只有斷斷續續的微弱哼唧,往日靈動的眸子再也睜不開。
待到最後一口氣耗盡,便是無聲無息地去了。
張娘子眼睛都快哭瞎了。
這樣的事都不敢往上聲張,子女夭折是不祥,夫妻二人只能用一床舊布裹了松哥兒,抱去城郊荒坡,挖了個淺坑埋下。
沒有碑,沒有香燭,只有北風卷著雪粒子,落在小小的土堆上。
夫妻兩個悲痛不已,日日以淚洗面。
院裡鄰里湊了些銀錢前來寬慰,勸二人年紀尚輕,日後仍有機會。
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別說底層奴僕,便是皇室貴胄,孩童夭折也是常事,能否長大成人,全看天命。
孩子沒了,日子總還要過。
可一連三四年,張娘子的肚子再沒了動靜。
常順開始變愈發沉默,在家裡也沒個笑臉。
後邊馬圈裡新來了人,常順常與其廝混,在外話多了,酒癮卻也越來越重。
每日下值,便湊著旁人湊錢飲酒賭牌,歸家一日比一日晚。
張娘子若是多說幾句,他起先是沉默,後頭便吵,吵著吵著便動起手。
最開始動了手,他也曉得自己錯,第二日便會捎帶些吃食回家,算作是補償。
可酒喝得越多,心性越渾……打了人第二日也記不得。
有一回他酩酊大醉,張娘子拿帕子替他擦拭臉面,他忽然睜眼,直勾勾盯著她,「你害死自己的親兒子……松哥兒有怨氣,所以這麼多年你才懷不上,叫我在外人面前抬不起頭。」
那時候她才明白,喪子這件事,在他心裡從來沒有翻篇。
七出第一條便是無子,一個女人生不出兒子,便是頭一樁罪。
就算是大娘子,明明當初是低嫁范家,卻因沒能生出一個哥兒,而矮上半分,何況她一介普通婦人。
蔡娘子與張月娥認識數十載,哪能不知道這事。
但瞧她這自怨自艾的模樣,心裡依舊忍不住發堵。
「他一個男人這麼想就算了,你自己反倒怨起自己來了,咱們女人生孩子都是從鬼門關里走一遭,孩子沒保住,不比他們這些男人更難過?」
月子裡惡露都還沒排淨,便要趕著回去當差,上身漲乳,下身淌血,還要幹活。
拎出來哪一樣,不叫人心酸。
孩子沒了,做娘的才是最傷心的。
肚子裡揣了十個月,是真正的骨肉。
吃了那麼多苦,最後孩子沒了,卻只怨一個女人,這世道屬實是不公。
想當初蔡娘子產女,林爹為了讓妻子能多修養一段時間,將糊牆的黃泥和水抹到蔡娘子面上,將胡管事請到家裡,騙對方說產後有虛症,不好好修養,要鬧出人命。
又將事前備好的半吊子錢塞了過去,好話說盡,這才多換半月假。
還特意尋了府里有生養經驗的婆子,給了二百個錢,託付她每日到家中幫忙做飯,清洗衣物。
就這樣坐足了月子,蔡娘子依舊落下天涼腰痛的毛病。
「可……要不是我疏忽,餵了病乳,松哥兒也就不會染病,那么小小的人,就燒成一塊炭,燙的我手心疼……」
張娘子聲音陡然拔高,攥起拳頭狠狠捶著胸口,雙目赤紅,幾欲泣血。
蔡娘子見她這般,心中雖有不忍,話語卻沒半點沒軟和,「就算如此,你愧對的也是松哥兒,輪得到他常順來怨你?他有本事他自己生,何苦借女人肚皮?
難不成你日日挨打受苦,松哥兒就能活?
你別忘了,你懷裡還抱著的香梅。
她才是你活著的孩子,你叫她日日瞧見你這邊軟弱的模樣,你就不怕她嫁人後,因一點小事被丈夫毆打,也學你這般自怨自艾,覺得自己活該?」
話音落定,周遭一時安靜下來。
張娘子唇瓣反覆囁嚅,掛在眼睫上的淚珠凝住不動,連滾落都忘了。
她怔怔立在原地,多年來刻在骨子裡的自責、順從,被這番話狠狠擊碎。
她過這樣的日子便罷……
可香梅怎麼能過這種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