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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賠錢貨

  一盞油紙燈籠在夜風裡晃悠,三道黑影磕磕絆絆挪進院中。

  張娘子半副身子架著男人的臂膀,腰身墜得發酸,面龐漲的紫紅,額上密密滲了一層虛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大口喘著粗氣。

  蔡娘子在旁幫忙攙扶,另一隻手拎著燈籠,倚在門框上嘆氣,「天爺,喝成這般模樣,倒不如撂在外頭過夜!」

  要不是看在張月娥才借了自己一貫錢,她才懶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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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月娥不討喜,可這個常順,她更是瞧不上。

  平日裡看著沉默木訥、寡言少語,骨子裡卻貪酒,身上有幾個錢全灌了黃湯,喝的爛醉回家,還要撒酒瘋。

  「是我爹!」

  香梅抬眼看清來人,顧不得夜裡漆黑,連忙快步迎上前。

  豐穗見狀也緊跟著上前搭手,還沒湊近,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便撲面而來。

  蔡娘子一見豐穗,不由得詫異,「穗姐兒,你怎麼還沒睡?」

  「香梅怕黑,在我們家湊伴,等張娘子歸家。」豐穗一面接過她娘手裡的燈籠,抬手撐著香梅她爹,想幫著她娘省點力氣。

  蔡娘子顧忌常順醉酒沒個輕重,將兩個丫頭趕到後側搭把手,自己咬牙與張娘子合力扛著人往他家去。

  常順兩腳拖在地上虛浮打飄,腦袋歪耷著,嘴裡嗚嗚囔囔吐著零碎酒話,大半身子重量全壓兩個婦人身上。

  好不容易把人攙進屋內,蔡娘子忽覺眼前陣陣發黑、身子發飄,虧得豐穗眼疾手快,連攙她坐在一旁的條凳上。

  「這是怎麼了?」張娘子尚在大口喘氣,慌忙湊上前來探問。

  蔡娘子擺了擺手,緩了半晌氣息,「不妨事,老毛病,一下起猛了,發虛頭昏……」

  話音剛落,只覺口中一甜,淡淡的桔香在舌尖化開,瞬間舒服不少。

  豐穗笑著縮回手,「剛好丹杏姐姐給的蜜煎金桔還有一顆。」

  「原是給你養嗓子的,反倒進了我的口。」蔡娘子撐著桌沿想起身,叫豐穗一把按住。

  「您坐著緩緩,咱再走。」

  豐穗彎眉淺笑,從懷裡掏了塊帕子,細細擦去她額間的虛汗,「娘吃下,便同我吃了一樣。」

  「水……水……」

  身後響起男人含糊的叫嚷。

  不等張娘子端水,常順猛地翻身坐起,一雙眼布滿紅血絲,怒目掃過滿屋人,粗聲叫嚷:「一個個都死了不成?聽不到老子要喝水,存心渴死我?」

  「來了來了。」

  香梅離榻最近,慌忙拿起桌上茶碗,倒了一碗涼茶遞過去。

  「呸!」

  常順抿了一口,揚手掀翻茶碗,指著香梅大罵,「賠錢貨,寒冬臘月拿涼水糊弄親爹。」

  冰涼茶水兜頭潑在香梅身上,茶碗磕碰肩頭後滾落,「哐當」 一聲摔在地上碎成數瓣。

  屋裡又沒盤炕,一離人,自然沒得熱茶湯。

  張娘子忙扯了塊帕子,替女兒擦拭濕衣。

  她累了一整日,回家又被看門的婆子喊著去接人,累的夠嗆,見丈夫又故意尋事,積攢的委屈一時壓不住,回嘴道:

  「我被胡管事喊去灶上幫忙,梅姐兒怕黑,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去與人喝酒,家中無人生火,哪來滾燙熱水?想要日日有熱茶,便把酒錢省下來,像林家那般盤一鋪土炕。」

  「好哇,如今你也敢同我頂嘴了。」

  常順一拳砸在床板上,脖子上青筋脹起,伸手從床邊摸出一根嬰兒手腕粗細的木棍,掙扎著起身,攥著棍子胡亂揮舞:「看我今日不收拾你!」

  張娘子連忙攬著香梅往後躲閃。

  蔡娘子氣虛頭昏,身子尚且酸軟無力,一時沒法上前阻攔。

  豐穗只能撿了只竹編矮凳,擋在她娘面前。

  這類酒後撒潑的醉漢她往日見得多了,醉酒之時全無理智,動輒吵嘴鬥毆,待到次日酒醒,大半全然記不得昨夜所作所為。

  若是敢打到她面前來,這一板凳便要賞了他。

  常順拿眼直勾勾盯著香梅母女,跌跌撞撞的朝兩人走去,口中謾罵不歇,「還敢躲了!今日我非叫你知……道我……我的厲害。」

  張娘子被逼到牆角,只能將香梅護在身後,自己去搶他手裡的棍子。

  可她一介婦人,力氣哪裡比得上常年外出趕車扛活的漢子。

  常順狠勁拽回棍子,抬手一個肘拐捅到張娘子面上,嘴裡嫩肉破了皮,口中瞬間瀰漫起腥澀的鐵鏽味。

  「爹……爹,別打了。」

  香梅從張娘子身後竄出,攔腰抱著她爹腰,哭著哀求,「是我忘了燒熱水,你饒了娘吧!」

  每回只要她爹喝醉了,稍有不順意,便要將她娘毒打一頓。

  上回好不容易把床底藏著的短棍當柴火燒了,不知他何時又悄悄私藏了一根。

  常順聞言果真收了動作,斜吊著眼盯住香梅,目光僵冷木滯,勝過從窗欞鑽進來的刺骨寒風。

  他猛地抬手指著香梅鼻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賠錢貨,白吃白喝家裡糧,半點活計做不好,全是你娘平日裡嬌慣壞的!」

  話音未落,右臂往後一掄,掌風帶著破空的風聲便要劈面摜下。

  「啪!」

  一聲皮肉悶響。

  常順那一巴掌裹著風,結結實實落在張娘子背脊上,悶悶的一聲響,像棒槌敲在被褥上。

  她弓著背,把香梅的頭死死按在胸口,兩條胳膊箍得鐵緊,像老母雞護雛似的,將人罩得嚴嚴實實。

  張娘子嘴唇咬得發白,硬是把那聲悶哼咽回了肚子裡。

  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個時候若是掉一滴淚,常順的火氣只會燒得更旺。

  這些年她早就摸透了,這男人吃酒上了頭,最見不得人哭,越哭越來勁。

  香梅縮在母親懷裡,臉埋在娘胸口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裡頭,身子抖得像風裡枯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擰著,又酸又疼,眼淚簌簌往下落。

  她不明白,為何她爹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

  有時候她真的恨自己不是個男兒身,至少她爹就不會罵自己是賠錢貨,娘挨打的時候,她也有資格勸解兩句。

  不至於眼睜睜瞧著她娘挨打,還要一面護著自己。

  甚至……也能有勇氣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