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幫她閨女布置院子,還有化妝打扮。」陳志強掰著手指頭數。
「王嬸說,我們家村里辦的那場酒席。
拱門、喜字、院子布置,
還有你自己化的妝、穿的那身嫁衣。
她閨女看了羨慕得不行,做夢都想弄成那樣。
所以想請你回村一趟,幫她閨女也弄弄。
她給錢………」
神神秘秘的陳志強伸出兩根手指:「一天二十塊。」
她手裡的柿子差點沒拿住;「二十塊」在這個年代,普通工人一個月才三四十。一天二十,這是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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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給這麼多?」
「王嬸說她閨女就這一回,想辦得風風光光的。
當初我們家那個排場,別說咱向陽大隊,就是整個公社都沒有過。
她願意出這個錢。」
陳志強又補充道,「還要請你幫她閨女做一件嫁衣,布料她自己出,工錢另算。」
把柿子放下的陳瑤,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布置院子加化妝,一天二十。
做一件嫁衣,布料對方出,工錢至少能收十塊,加起來三十塊,夠她一個人吃好幾個月了。
「她什麼時候要?」
「只說越快越好,讓你明天就回村一趟,她當面跟你細說。」
陳瑤想了想,點了頭;「行。
明天一早我回去。
你回去跟王嬸說,讓她把布料準備好,其他的我來弄。」
「好嘞!」陳志強高興得從炕沿上跳起來,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姐,你婆婆能讓你回去不?要不要跟她打個招呼?」
陳瑤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嗯,她高不高興是她的事,說一聲是必要的。」
把東西放在屋裡,帶著陳志強出了西屋,王翠花還沒下班,家裡只有舒德厚在堂屋聽收音機,陳瑤走過去:「爹,我弟弟來了。」
舒德厚摘下老花鏡,看了志強一眼,「嗯」了一聲。
「明天想回一趟娘家,村裡有點事。」她沒說是去賺錢,只說有事。
舒德厚也沒多問:「去吧。明兒早走,趕天黑前回來。」
「謝謝爹。」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的時候,王翠花正在灶房裡做早飯。
陳瑤走過去,站在灶房門口:「媽,我今天回一趟向陽大隊。我弟弟昨天來了,說家裡有點事。」
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什麼事?」
「村裡有人家辦喜事,讓我回去幫幫忙。」
「幫忙?」王翠花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個剛嫁進城的新媳婦,老往農村跑,街坊鄰居看了像什麼話?」
陳瑤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說:「媽,我就是回去幫個忙,當天就回來。
農村辦喜事,不比城裡講究多,
人手不夠叫我搭把手,不好拒絕。」
王翠花嘴唇抿成一條線,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沒說不讓去,但那臉色比鍋底還黑。
等不到回應,她也不急,轉身回西屋換衣服,那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扎了兩條辮子,兜里揣了兩塊錢和幾張糧票。
出門的時候,王翠花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窩頭,沒吃,就那麼看著她。
「媽,我走了。」
王翠花沒應聲。
出了院門,陳瑤沒急著去車站,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拐了個彎,往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的售貨員還是那個織毛衣的姑娘,看見她進來,眼皮抬了一下。
「又買本子?顏料可沒貨。」
「不買那些。」走到副食品櫃檯前,玻璃櫃裡擺著幾樣東西,水果糖、餅乾、雞蛋糕、幾包槽子糕,還有兩罐麥乳精,擺在最上層,落了一層薄灰。
「雞蛋糕多少錢?」
「一塊二一斤。」
「來半斤,水果糖來兩毛錢的。」
售貨員放下毛衣針,稱了半斤雞蛋糕,又數了二十塊水果糖,用草紙包了,紙繩一紮,放在櫃檯上。
陳瑤付了錢票,接過紙包揣進帆布包,轉身要走。
「等等」售貨員喊住她。
「你是不是舒家新媳婦?買這些給誰吃啊?」
她笑了笑:「回娘家看爹娘,總不能空手。」說完推門出去了,售貨員看著她背影,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這新媳婦,倒是懂事。」
拎著紙包往車站走,雞蛋糕留兩塊給弟弟在路上吃,剩下的帶給陳母和陳奶奶。
水果糖分一半出來,給陳志強和陳家老宅的堂哥堂姐們,她不是不會做人,只是不想在舒家做。
車站在縣城南門,去向陽大隊的車已經等在路邊了,陳瑤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裡。
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車子顛簸著開出縣城,土路兩旁是大片收割過的莊稼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白楊樹,葉子黃了大半,秋天的風吹進車窗,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
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盤算著,越想越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車子在土路上晃了一個多鐘頭,到了向陽大隊的路口,陳瑤跳下車,一眼就看見弟弟蹲在路邊等著,手裡還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看見她,噌地站起來。
「姐!你來了!我等你半天了!」
「急什麼,又跑不了。」拍了拍他腦袋上的灰。
陳志強嘿嘿笑著,拉著她的袖子往前走;「姐,王嬸一早就來了,在咱家等著呢。
她閨女也來了,非要看看你做的嫁衣。
行,走吧。」
姐弟倆沿著村口的土路往裡走,看著兩邊的房子和菜地,心裡忽然踏實了。
向陽大隊。
她來到這裡不到一個月。
但是她在1970年代的起點,柳河的水還在流,打穀場上的麥秸垛還在,陳家東屋的炕還是暖的。
她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進門的時候,陳母正站在院子中間,跟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說話。
「娘,我回來了。」
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快步走過來,拉著陳瑤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才嫁出去幾天就瘦了,是不是舒家不給你飯吃?」
「娘我是坐車坐的,顛得臉都小了,不關舒家的事。」陳母顯然不信,覺得她閨女是在哄她玩呢,拉著她的手不放,旁邊那女人也走過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認出來了,是村東頭的王嬸,王桂芳。
「哎呀,瑤子回來了!可想死嬸子了!」王嬸一把抓住陳瑤的另一隻手,力氣大得像怕她跑了。
「你可算回來了!我閨女天天催我,說娘你啥時候去找瑤子姐,做夢都想穿你做的那件紅嫁衣……」
被兩個女人架在中間的陳瑤,一左一右,誰也松不開手。
蹲在灶房門口看著的弟弟,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手,「姐,我去撿柴火了,你們聊。」說完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