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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供銷社

  售貨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正在織毛衣,頭都沒抬:「四毛二。」

  「有別的顏色嗎?水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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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彩?」

  售貨員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說畫畫的那種?沒有,你要那種得去省城。」

  陳瑤也沒失望,本來就沒抱太大希望。「鉛筆多少錢?」

  售貨員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鉛筆,沒牌子的,綠色的筆桿,頂端有一小塊橡皮。「八分一根,反正就這種。」

  她挑了三根,又花一毛錢買了一本算術本,白紙黑格,蠟筆她沒買,畫出來的東西太粗糙,寄到報社去不合適。

  彩色顏料買不到,她得另想辦法。

  路過報紙雜誌櫃檯時,她停了一下,櫃檯上擺著幾份報紙:《人民日報》《省報》《地區報》,還有一本《人民畫報》和一本《解放軍文藝》。

  「報紙怎麼賣?」

  「《人民日報》五分,省報四分,地區報三分。」

  掏出三分錢,各買了一份《地區報》,封面上是一群戴著草帽的農民在收割麥子,笑容燦爛,天空瓦藍,多看了兩眼,記住了那個色調。

  回到家,舒德厚還在聽收音機。

  她關上門,把算術本鋪在炕上,鉛筆削尖,開寫。

  寫了大概一千字,把向陽大隊秋收的熱鬧勁寫出來了,社員們起早貪黑搶收莊稼,比學趕超,紅旗飄飄。

  再用黑色鉛筆把自己看到場景一筆一畫的描述出來,這個年代都普遍的黑白風格,也是一番風味了。

  一整個下午,她都在房間裡,完成後把畫疊好夾進稿紙,翻出一個舊信封。

  郵票八分錢,中午時去郵電所買的,貼在右上角信封右下角寫。

  「稿件,勿折」。

  出門投進郵筒,綠色的鐵皮郵筒張著嘴,信封滑進去,「咚」一聲,她在郵筒前站了三秒鐘,轉身往回走。

  晚飯前舒子也回來了,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吃飯,玉米面糊糊,炒蘿蔔絲,一碟鹹菜。

  「又是糊糊!天天糊糊糊糊,能不能吃頓乾的?」舒小玉扒了兩口,把筷子一撂。

  王翠花瞪了她一眼:「有糊糊吃就不錯了,你當你還在你姥姥家呢?你姥姥家連糊糊都喝不上。」

  「那也不能天天……..」

  「閉嘴,吃飯。」

  頓時不說話了,端起碗呼嚕呼嚕喝,眼睛斜了陳瑤一眼。

  劉秀英在對面笑了笑,「瑤子,你別介意啊,小玉還小,心直口快的,咱家平時也不是天天吃糊糊,昨天不是辦酒席了嗎?剩菜吃完了,今天就……」

  「嫂子說笑了。」陳瑤放下碗,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

  「小玉嫌糊糊不好吃,那是她嘴刁,我嫁過來之前,連糊糊都吃不飽呢,不過……」

  她看了一眼舒小玉,笑了笑;「小玉要是想吃乾的,明天我來蒸饅頭,就怕有些人吃了饅頭,還是堵不上嘴。」

  對面舒小玉臉一紅,剛要頂回去,舒子也放下碗,看了他妹妹一眼。

  「小玉,瑤子嫁過來才幾天,你甩臉子給誰看?不想吃就回屋,別在這兒陰陽怪氣的。」

  張了張嘴,被她哥的眼神壓了回去,端起碗悶頭喝,不敢再吭聲了。

  舒子也在桌子底下把手伸過來,在她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陳瑤沒看他,端起碗繼續喝糊糊。

  吃完飯,舒子軍看了他弟弟一眼,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灶房。

  劉秀英坐在那兒沒動,看著她;「瑤子,你可真有福氣,子也以前在家油瓶子倒了不扶,現在倒好,洗碗的活全包了。」

  她笑了笑;「嫂子,子也疼我,那是我的福氣,您要是羨慕,也讓大哥多學學,我看今天不就跟著去洗了嗎?日久見人心,慢慢來。」

  見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陳瑤也覺得沒趣極了,回屋裡看報紙去了。

  舒子也洗完碗筷,回到西屋,推門進去,看見她正坐在炕沿上發呆。

  「咋了?」他關上門,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掛好。

  「沒事。」陳瑤回過神來;「洗完了?快去洗漱吧,水我給你打好了,在灶房門口放著呢。」

  舒子也看了她一眼,沒再問,轉身出去洗了,等他回來的時候,陳瑤已經把被子鋪好了,兩個人躺下來,舒子也側過身,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瑤子。」

  「嗯?」

  「明日我要跑趟南方,來回得半個月,你在家自己注意。」他的聲音不高,悶悶地從她頭頂傳過來。

  「不順心就去國營飯店吃,別省著,家裡錢票都在柜子里,你自個兒拿。」

  陳瑤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里的心跳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男人,在外頭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運輸隊的工友都說他話少、冷臉、不好打交道。

  這會兒躺在她旁邊,嘴就沒停過,叨叨叨叨,像個老大爺。

  「舒子也,你是不是把你這輩子的話都攢到今天說了?」陳瑤抬起頭,看著他。

  舒子也頓了一下,不說了。

  過了一會兒,陳瑤又問了一句:「那你家人欺負我呢,我怎麼做?」

  她是笑著問的,語氣輕鬆,但眼睛沒笑。她想知道他怎麼回答,是向著父母,還是向著她?

  心裡早就想好了,如果他向著父母,說「你忍忍」、「那是我媽你別跟她計較」之類的話,那這段婚姻她也不打算強求,離婚她不怕,一個人過更好。

  舒子也一點沒猶豫,手反而把她摟得更緊了。

  「她們欺負你,你只需要保護好自己,不需要顧忌我。」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大不了,等我運輸隊分房,分下來就搬出去,自己過。」

  陳瑤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要搬出去,她想過這個可能性。是因為他說「你只需要保護好自己,不需要顧忌我」。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不用為了我委屈自己。

  她在現代活了二十八年,見過不少男人,聽過不少好聽話,但沒有一個男人對她說過「你不需要顧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