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門口,老早就已經站了一排人。
當先一個王博士,五十來歲,蓄著山羊鬍,一身青色襴衫,腰板挺得筆直,活像一根插在門前的柏木樁。他身後還站著三四個博士,個個板著臉,袍服齊整。
馬車停下,李承干先下車。
那王博士一見太子,立刻整肅衣冠,領著身後幾人,齊齊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干抬手:「免禮。」
王博士直起身,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又掃過李昭衣、李麗質,眼神錯愕,連忙又是一禮。
「臣等,參見二位殿下。」
李昭衣哼了一聲,正要說話,李麗質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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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士直起身,拱手,語氣卻不大客氣:「太子殿下,國子監乃朝廷儲才之地,非市井之塾。今日殿下帶一位……小娘子前來,不知何意?」
李承乾麵色不變:「孤替阿禾擔保,應國子監入學之考。之前孤已經給阿禾報過名,王博士何必多此一問。」
「擔保?」王博士捋了捋山羊鬍,「敢問太子殿下,這位小娘子,是何出身?」
「同州良民。」李承干聲音低沉了一些,他知道這些博士想說什麼了。
「良民——」王博士重複了一遍,聲音拖得長長的,「殿下,國子監收生,向來有規矩。非官宦子弟,非世家出身,要看門第。這位小娘子……恕下官直言,怕是連門都進不得。」
他話說得客氣,禮數也周全,可字字都在說一件事:這個叫阿禾的不配。
李昭衣一聽就炸了,掀開車簾就要下來:「你說什麼?!」
王博士不慌不忙,又是一禮:「高陽殿下息怒,非下官無禮,實乃國子監之規,乃先聖所定。縱是殿下親臨,下官也不敢破這個例。」
這話軟中帶硬,禮數挑不出錯,可就是不放行。
「我——」
李昭衣氣得臉通紅,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正要再開口,李麗質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昭衣,別鬧。你在這兒一鬧,傳出去就是『公主仗勢欺人』,反倒害了阿禾。」
李昭衣噎住,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衝出去,只是緊握著拳頭,死死盯著王博士,她記住這個博士了!
她高陽,從不記仇!
阿禾站在原地,指尖摳著衣角,想起自家阿牛哥的話,暗自打氣。
我一定要堅強,我要勇敢,阿牛哥說過,恐懼是正常的,但把恐懼的地方變為美麗的景色才是最厲害的!
她抬起頭,看著那山羊鬍博士。
「這位先生。」
她聲音還有點抖,不過逼著自己一字一字說清楚了。
「俺是來考試的,俺憑本事考,考得上考不上,俺都認。可您連卷子都沒讓俺碰,就說俺進不得門……」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把腰挺直了些。
「這規矩,是聖人定的,還是您定的?」
王博士一愣,似是沒有想到這個小女孩會出言反駁他。
不等他開口,他身後一個博士陰陽怪氣地接話:「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禮》有雲,男女有別,禮之大經也。女子入國子監與諸生同堂,聞所未聞,你倒會拿話堵人。」
阿禾抿了抿嘴,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節奏,聲音更穩了些:「如此,孔夫子還說過,有教無類。聖人收弟子,也沒挑過出身。」
「你……」
那博士噎住,臉色漲得通紅。
「不錯。」
許願站在後面,看著阿禾瘦瘦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宿主,你這丫頭,嘴皮子隨你。】
系統感嘆。
「隨我?」許願心裡應,「我可沒教她這些,只教了她算數。」
【別槓,近墨者黑。】
許願:「……」
這丫頭,是真的成長了不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見人還是唯唯諾諾的。
正鬧著,國子監大門裡,又走出一個人。
這人一出來,門口那幾位博士齊齊噤聲,躬身行禮。
來人五十出頭,面容清癯,一身深色官袍,步履沉穩。目光掃過眾人,在阿禾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李承干身上。
「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干拱手:「孔祭酒。」
孔穎達,國子監祭酒,東宮右庶子,主修《五經正義》的當世大儒。
他先向太子、兩位公主行了一禮,禮數周全,這才看向阿禾。
「你叫阿禾?」
「是。」阿禾行禮,「俺叫阿禾。」
「同州人?」
「是。俺是郃陽人。」
孔穎達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老夫方才聽你引夫子言,倒是個讀過書的。然國子監之規,乃先聖所定,非一人可破。你既有人擔保,老夫也不攔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阿禾臉上,聲音不咸不淡:「便讓你試上一試,也好叫你知道,聖人之學,深淺幾何。」
這話聽著客氣,可字裡行間,全是「你多半考不中」的輕視。
老東西,還挺高傲哈。
許願站在後面,眯了眯眼。
【宿主,這臭老頭看不起咱們家阿禾。】
「嗯,我看到了。」許願心裡應,「有機會試就行,剩下的,看阿禾自己,場內我不便插手。」
至於場外?
呵——
考場設在國子監東廊的一間堂屋。
三張長案,三份卷子。
阿禾坐在最末一張,面前擺著筆墨,還有一小碟清水。
王博士坐在上首,親自監考。
孔穎達坐在側首,手裡捧著一卷書,看似在看書,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阿禾身上。
眼神饒有趣味,或是帶了點輕視,或是帶了點戲謔。
第一場,帖經。
卷子上是一段《孝經》,空了幾處,要填。
阿禾提筆,先寫了名字,又寫了籍貫,一筆一划,橫平豎直,像孫爺爺教的那樣。
填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一句,她頓了頓,想起孫爺爺說「寫字如熬藥,火急了藥性就散」,反倒放慢了筆速。
一炷香燒完,她交卷。
呵,終於要露出馬腳了吧。
王博士漫不經心的拿起來看,眉頭先是皺著,看了幾行,眉頭慢慢鬆了。
這……
王博士又看了幾行,他抬眼看了阿禾一眼,眼神帶了些驚訝,沒說什麼,把卷子放到一邊。
第二場,策問,題目是醫家辨證。
「病有同病異治,異病同治,何也?試舉一例以明之。」
阿禾看到題,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孫爺爺教過。
她提筆寫道:「同病異治者,同是外感,體強者汗之,體弱者補之,此因人而異也。異病同治者,同是里實,或為積滯,或為瘀血,皆可下之,此因證而同也。譬如黃連,苦寒清熱,熱痢可用,寒痢則忌,此同病異治之例也。」
(未完待續)
(以上理論均摘自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