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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反水

  李世民和裴炬一問一答,三句落地。

  東首那一片老臣,好幾個把眼睛垂了下去,尤其是……李淵一脈的老臣。

  許願看著御座上臉色不大對的李世民,直呼有意思。

  這一問一答,問的是武德年間的舊帳,落的是今日的臉面。

  太上皇這三個字,旁人抬出來,是壓皇權的石頭;但若是皇帝自己抬起來,那就是算帳的刀了。

  畢竟,李世民對於李淵一直心懷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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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勉強扯出了一點笑容:「父皇在位那幾年,邊關調糧,糧冊上掛了不少旁人看不懂的帳。」

  他抬眼,聲音平靜:「既然如此,這道敕令,朕今日一併清。這份臉面,朕自己揭。」

  「那就,一併查。」

  滿殿譁然,他們沒想到李世民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許願臉上掛著笑意,點點頭,這才是李世民嘛。

  「陛下!」

  溫大雅又出了列,走得比剛才急的多。

  「陛下!北邊的舊檔散在幾處衙署,翻起來恐會費些時日。同州一案眼瞅著就要收網,這——」

  「無妨,散著,就一處一處收。」李世民打斷他,「收三年,朕就等三年。」

  「陛下!如此,臣請分案。」長孫無忌出列,言句中留三分餘地,「北邊的舊檔,歸北邊;同州的人命,歸同州。兩案分作兩冊,今日先把同州這一冊落地。臣一片愚見,請陛下裁定。」

  「臣附議。」房玄齡跟著出列,紫袍垂得齊整,「一樁一案,一案一冊。卷宗上寫明首尾,誰的錯誰領,陛下不必如此。」

  「臣附議。」杜如晦捻著須,「冊子分開,日後有人拿舊檔翻渾了水,也翻得到頭。」

  「准。」李世民往滿朝文武掃了一眼,「武德年間的舊檔,誰家裡還壓著,自己交上來。」

  他頓了一下:「等三司去敲門,那就兩說了。」

  這一句話,簡直堪比外面的朝會大鐘,duang-duang-duang的敲的他們腦瓜子疼。

  東首第三班。

  崔渙站在班列里,姿態穩若泰山。

  但是當李世民的話落進他耳朵里時,他的心口難免一沉,那「兩說」的數里,頭一件,就是他崔家。

  裴矩方才那句話,他自然理得清楚,同州的糧,奉的是太上皇的敕令。

  而太上皇的敕令後面,接手的都是些什麼人,太極殿上的他比誰都明白。

  還好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預案,還真得感謝一下許願的出現了。

  崔渙抬起眼皮,往前一步。

  「臣,有一本。」

  這一聲僅僅四個字,但卻把稍微沉寂下去的朝會再次點上了高潮。

  滿殿的頭,一個一個轉過去,除了懵逼還是懵逼,這傢伙現在出來幹什麼?

  崔渙一步一步走到離御案十步的地方,停住後,深深的朝御座深深一揖,才直起身。

  東首那一片,盧家老侍郎半張著嘴,嘴裡那口氣忘了往外吐;鄭家御史握笏板的手停在半空;韋挺的眼皮連跳了兩下。

  裴矩捧著印記底冊的手,也僵在半空,似乎也沒想到崔渙會在這個時候出來。

  哦?崔渙?

  李世民搭在扶手上那隻手,抬了抬,饒有興趣的看著崔渙。

  「崔卿。」

  「臣在。」

  「你也是來參張衡的?」

  「回陛下,臣這一本,參的另有其人。」

  崔渙轉過身,從袖中接連抽出三卷墨冊。

  「臣,此次參三家。」他把三卷舉過頭頂,「臣參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同州糧案,包庇鄰州,私相分帳。同州運往北邊的糧,四家各占幾成,臣這裡有帳。」

  「嘶~」

  「咳咳咳咳——」

  「啥玩意?」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甚至嗆到自己的比比皆是。

  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崔渙在搞什麼名堂?

  「臣,還有一卷,記載著崔家的罪狀。」

  崔渙從懷裡取出第四卷,托在掌心。

  「臣,自首。」

  跪在殿側的馮德順猛地把頭抬起來,後頸上很快糊了一層薄汗。

  李世民盯著那四卷,看了半晌,才回了一句。

  「呈上來。」

  張阿難顧不上發呆,快步下階,幾步走到崔渙面前,把四卷接過來,雙手捧到御案上。

  李世民翻開第一卷,看兩頁,眉頭一收;翻開第二卷,看兩頁,眉頭擰緊;翻開第三卷第四卷,他威嚴的目光放在了崔渙身上,目光里還帶著不解。

  「崔卿。」李世民的聲音頭一回起了起伏,「這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自是在臣府上,臣已經儲存了五年。」崔渙垂著眼,「今日頭一回,擺出來。」

  「五年。」

  李世民把這四個字咬在牙上,他搞不懂崔渙的腦子到底想的啥,雖然對他來說是好事,但是,是不是順利過頭了?

  「壓了五年,今日擺出來,你圖什麼。」

  「臣府上這幾卷,本來也在陛下那『兩說』的數里,剛剛陛下不是說自己交上來嗎?」崔渙答,「臣自己交,就省了三司一趟腿腳。」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收了一下。

  「朕問的是,你,圖什麼?」

  「臣圖崔家一門老小活著。」

  「就這一個要求?」

  「同州的糧,臣也伸手了。」崔渙的聲音淡如水,「伸手的時候,臣想著:四家一起,千絲萬縷,誰都翻不動。今日殿上四本冊子並排擺著,已經擺上了御案,臣看明白了,四家印,對上四封信,規矩已經散了。」

  李世民看著他,腦子裡已經掀起了風暴:殺了崔渙,三家抱成一團,世家反撲,四家的帳,還得從四扇門裡一處一處撬;留著崔渙,三家先咬崔渙,世家會自亂陣腳。

  但是,崔渙這點都想不到嗎?這可能嗎?以前在朝堂之上,世家之中就屬他跳得最歡,心眼子最多。但既然他想得到,為何要這麼做呢?其他世家刨他祖墳了?總不能是捅了他谷道吧?想到這李世民感覺到自己屁股一緊,有點惡寒。

  這筆帳,殿上兩個人算得最快。一個是李世民,另一個就是崔渙自己。

  「站回去吧。」李世民道。

  「臣遵旨。」

  崔渙不慌不忙轉回身,退回東首第三班,站得端端正正,像方才那一出與他全無干係。

  他站定的時候,他前後左右那幾個同僚,齊齊往兩邊躲了兩步,像躲瘟神一樣。

  三班那一小片地方,憑空空出一個人身子的寬度。

  太極殿裡的大臣們愣了好一會兒,東首那一片的班次亂成一團。

  盧家老侍郎頭一個轉過身,抬起手,指著崔渙的鼻子,顫顫巍巍的。

  「崔渙!你我同朝二十年,一張榻上喝過酒——你、你竟然賣友求榮!?」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