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清竹院籠在淡青色的晨霧中，院裡的藥草葉尖上掛著露珠，偶爾有早起的鳥雀從竹林里撲稜稜飛起，掠過院牆上那幾株開得正好的紫藤。
靈獸們是醒的最早的。
黑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肚皮被初升的一點點陽光照得暖烘烘的，幾隻羽蛇斷翅未愈，正縮在它肚皮上打盹。
雪豹臥在木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自己的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偶爾朝正房的方向瞥一眼。
正房裡很靜。
陸泠睡在靠窗的矮榻上，呼吸輕淺而綿長，顯然還陷在極深的睡眠里。
他身體弱，平時睡覺睡不好，若是難得的身體沒有折磨他，他便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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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竹簾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影。
霧藍色的長髮散在枕面上，幾縷滑落到榻沿外，因為床邊的微風風輕輕吹動而有幾縷頭髮也在微微動著。
陸泠側著身子，一隻手鬆松地搭在枕邊，指尖微蜷，指節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
羽蛇就是在這個時候從窗縫裡無聲無息滑進來的。
它的身體細而長，銀灰色的鱗片在晨光中泛著潤澤的光。
它沿著窗台爬下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藥罐和蒲團，最後爬上陸泠的矮榻，一圈一圈地盤在陸泠的枕邊，腦袋輕輕搭在自己的身體上，漂亮的蛇瞳半闔著，安安靜靜地凝視著陸泠的睡顏。
它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近地守著陸泠了。
以前每晚它們這些被陸泠撿回來的靈獸都會輪流來守著陸泠，黑熊守單日，雪豹守雙日，羽蛇和銀灰靈獸輪著來。
主要是它們打不過黑熊和雪豹，搶不到更多的時間。
但是自從那個叫陸昭衍的人來了之後，清竹院裡就多了個搶位置的。
再後來雲仙尊也住了進來，它們便再也近不了陸泠的身。
羽蛇不懂什麼爭風吃醋，它只是一條蛇，它想和陸泠貼貼。
它把腦袋往陸泠的手邊又湊了湊，正要將鼻尖湊上去嗅一嗅陸泠指尖那好聞的藥香，一股極強的壓迫感忽然如潮水般從對面壓了下來。
它幾乎本能地豎起了上半身，細長的蛇信在空氣中急急地吞吐了幾下，瞳孔驟然縮成一條線。
然後它看見了那雙鎏金色的豎瞳。
封燼醒了。
他側躺在對面的矮榻上，一隻手撐起身子，正冷冷地盯著它。
那雙眼睛裡的警告意味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當頭壓下來。
龍對於蛇的壓迫力溢於言表，至少羽蛇是不敢和封燼對視的。
羽蛇的鱗片都炸了起來，整條蛇僵在原地，下一秒便「嗖」地一下從窗口竄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銀色的閃電，連窗紙都被帶得輕輕一顫。
封燼沒有分給落荒而逃的羽蛇多餘的眼神。
他的視線從羽蛇消失的窗口移開，落在陸泠臉上。
然後他放輕了呼吸，慢慢從榻上撐坐起來。
胸口傳來一陣拉扯般的鈍痛，他咬了下牙，沒讓自己發出聲音，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陸泠榻邊。
然後他跪蹲下來，兩條手臂交疊著枕在榻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陸泠。
陸泠睡得很沉。
昨夜幾乎耗盡了心神和靈力，又被季寒蕪強行按著躺下，這會兒雖然眉心還微微蹙著，呼吸卻綿長安穩。
封燼看著他，晨光落在陸泠看起來挺長的睫毛上，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蝶翼般的陰影。
他瘦得幾乎一握就斷的手腕從袖口中露出來。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若隱若現。
雖然整個人都透著病氣，但是實在是好看。
封燼細細地看著陸泠無意識地往枕頭裡蹭了蹭，像只怕冷的幼獸，露出頸側那一小片被羽蛇靠近過的皮膚。
封燼忽然就有些後悔，剛才應該多嚇唬那條蛇一下的。
他都沒有這麼碰過阿泠。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有力，清晰，帶著劫後餘生的滾燙。
這昭示著他還活著。
而他能活著，是因為陸泠。
封燼很清楚地記得黑霧貫穿心臟的痛，當時意識消散前那種無邊無際的冰冷。
還有他當時用最後一絲龍力封住裂縫時的絕望。
他當時真的以為再也見不到陸泠了。
可現在他醒過來了，他還能看到陸泠的睡顏，能聽見陸泠輕淺的呼吸，能守在他的榻邊數他的睫毛。
他再次見到了陸泠。
能撕裂空間，能在虛空中找到他的，只有陸泠。
只有他的阿泠。
當危險徹底褪去，當心跳重新變得真實，湧上心頭的卻不是慶幸，而是鋪天蓋地的酸楚。
封燼把臉埋進臂彎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抬起來，目光繼續落在陸泠臉上。
周圍那麼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稀稀疏疏的風吹竹林的聲音，還有鳥叫。
也能聽見陸泠輕淺的呼吸聲。
封燼想，他要是還把這心跳當成舊傷復發，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已經很明顯了，他喜歡陸泠。
喜歡到心臟都在替他叫囂。
陸泠的每一次皺眉，每一次咳嗽，每一次輕聲說話，每一次對他笑都能輕鬆撥動著他的心跳。
他喜歡陸泠握著他的手腕糾正劍招時微涼的溫度，喜歡陸泠戳他龍角時溫柔的眼神，喜歡陸泠對著他喊「封師弟」時微微上揚的尾音。
無論陸泠怎麼樣，他都喜歡。
封燼正在出神，陸泠的睫毛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隨後他便醒了。
陸泠半睜開眼，視線朦朧中對上了封燼的眼睛，近在咫尺，幾乎能看見那雙眼睛深處金色光紋的流轉。
陸泠恍惚了一瞬。
他突然想起在畫面中看見的那雙流淚的眼睛，封燼將自己的心臟分給他一半的場景。
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陸泠的心跳也莫名加快。
和封燼劇烈跳動的心跳重合。
幾乎是同頻。
陸泠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心臟會跳這麼快。
難道是因為他的心疾又要發作了嗎？
但是好像又不像是心疾發作。
他到底為什麼會心跳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