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後的宋憐舟周身環繞著一層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令人本能戰慄的詭異力量。
宋憐舟身後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光團,光團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符文。
那光團正在瘋狂地從地上堆積的屍體上汲取著什麼。
陸泠這才注意到,大殿前的廣場上橫七豎八倒著許多穿著蒼梧宗服飾的弟子,血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淌,匯成一條暗紅色的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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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團每汲取一次,便更強一分,宋憐舟臉上的笑容便更深一分。
然後那個光團動了。
它像是忽然找到了更合適的獵物,猛地轉向大殿前方的陸昭衍,以極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陸昭衍沒有躲。
他身後就是大殿裡正在布陣的弟子和長老,他躲了,死的就是所有人。
陸泠看見自己動了。
那個漂浮在半空中,身體已經半透明的自己,在光團沖向陸昭衍的瞬間,沒有任何猶豫地。直接用空靈根撕開空間,擋在了陸昭衍身前。
光團撞進了他的身體。
準確地說,是陸泠主動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容器,以空靈根的空間之力將整個光團吞了進去。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個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陸昭衍離得最近,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陸泠的表情。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他在說:「退後」。
一片空間以陸泠為中心驟然碎裂。
陸泠以空靈根的本源之力主動引爆。
他用自己的空靈根為代價,在體內製造了一個不可逆的空間坍縮,將那個光團連帶著自己一起碾碎。
空間碎裂的聲音極輕極脆,像一面鏡子被人從正中心敲了一錘。
蛛網般的裂紋以陸泠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紋中透出刺目的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然後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灼燒般的殘影。
光芒散去。
陸泠和那個光團一起消失了。
直接碎成了飛灰。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一片被空間碎裂波及的焦黑地面,焦土上散落著極細極小的冰藍色光屑,那是空靈根碎裂後殘留的最後一點靈光。
光屑在風中飄了不到一個呼吸,便熄滅了。
什麼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凌霄峰上空,雲階月手中的劍忽然停了。
正與他對抗的天劫還在轟鳴,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銀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焦黑的地面。
封燼化成的巨龍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龍吟,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一聲震顫人心的悲鳴。
大殿前,陸昭衍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片焦黑的地面,看著那幾點已經熄滅的光屑。
眼角滑下來一道紅色的淚痕。
那雙極深極黑的眼眸里,血淚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他沒有去擦,只是轉過身,面對著大殿中那些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弟子和長老,抬起雙手。
魔氣以他為中心驟然爆發。
他將自己所有的魔力轉化為一道防護結界,將大殿中所有人籠罩在內。
血淚還在流,他的動作極穩,沒有一絲顫抖。
這是泠泠最後交代他的事。
陸泠聽到了季寒蕪的聲音。
那是一聲被絕望浸透了的嘶吼,從喉嚨最深處撕裂出來的,幾乎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季寒蕪看著那片焦黑的地面,眼睛是紅的,整張臉都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悲痛扭曲了。
他是愈靈體,他的靈力本質是守護和治癒。
在那一瞬間,他做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決定。
他回頭看了一眼秦咎。
秦咎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季寒蕪避開了。
他周身驟然亮起刺目的淡綠色光芒,本命真元被他一口氣全部點燃,愈靈體的生命靈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向外席捲。
他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在自爆前的最後一刻,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地面。
那雙平時總是溫和的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死寂。
宋憐舟離得最近。
他看見季寒蕪周身亮起綠光時瞳孔驟縮,瘋狂後退。
來不及了。
季寒蕪的自爆將整個大殿前的廣場夷為平地,愈靈體的生命靈力在轉化為毀滅之力後產生的能量遠超任何功法。
衝擊波撞上陸昭衍撐起的防護結界,結界劇烈震顫,沒有碎。
餘波將宋憐舟炸得不成人形,他的身體被衝擊波撕扯得幾乎支離破碎,重重砸在遠處的石壁上,滑落在地。
陸昭衍站在防護結界最前方,雙手還在維持著結界的運轉。
血淚還在流,一道一道,將他玄色的衣袍染濕了一大片。
他身後的弟子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陸師兄的名字,有人在衝擊波的餘威中跪倒在地。
他始終沒有回頭。
畫面驟然碎裂。
陸泠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襟。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針扎般的刺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心疾正在發作的邊緣。
這次不是因為空靈根的反噬,而是因為那些畫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靈力緩緩沉入心臟周圍,壓住那股即將爆發的絞痛。
窗外日光正好,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靈泉邊那隻銀灰靈獸還在用尾巴尖畫圈。清竹院一切如常。
那些畫面中鋪天蓋地的暗紅劫雲,師尊持劍對抗天劫的背影。
封燼化身巨龍噴吐龍息的畫面,陸昭衍臉上那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淚,季寒蕪自爆前回頭看的那一眼。
這是什麼?
幻覺?夢境?還是空靈根憑空捏造的假象?
但是空間之力不會說謊。
空靈根作為空間法則的本源力量,它所記錄的信息是刻在空間結構本身里的,無法被篡改,無法被偽造。
那縷空間之力從陸昭衍的傷口上被吸回他體內,帶著它曾參與過的所有空間事件的完整記錄。
那些畫面,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或者說,是在某個時間點已經發生過的歷史。
陸泠坐在矮榻上,手還攥著衣襟。心口的絞痛逐漸平息。
那是一段記憶。
但是不像是陸昭衍的。
反而更像是寒蕪的視角。
是寒蕪的記憶嗎?但是為什麼會在陸昭衍傷口上的空間之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