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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回憶,小陸泠

  季寒蕪將五個新弟子安排在外門客舍之後,獨自沿青石階往上走。

  夜色已深,斷崖上的雲霧比白日更濃,月光穿過霧層灑在石階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在洞府門外站定,抬手叩了叩石門旁的傳音陣。

  「師尊,弟子季寒蕪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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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無聲滑開。

  雲階月坐在臨窗的矮榻上,面前是一卷攤開的竹簡,竹簡上的文字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陸泠在洞府深處的蒲團上盤膝入定,周身環繞著冰藍色的靈光,呼吸平穩綿長,已經進入了深度調息的狀態。

  一道隔音禁制籠罩在他周圍,將外界的聲響隔絕得一乾二淨。

  季寒蕪進來後先看了一眼陸泠。

  確認他的氣息比出秘境時穩了許多,臉色也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慘白,這才在雲階月對面站定,行了一禮。

  「師尊,師兄的身體怎麼樣了?」

  雲階月將竹簡合上,看了他一眼:「泠兒並未結丹。金丹劫那晚靈力暴走,經脈承受不住衝擊,在最關鍵的時刻潰散了。」

  「為師已暫時將他的經脈修復了七成,剩下三成需要他自己溫養。」

  他頓了一下,抬起銀灰色的眼眸看向季寒蕪,「三日之後,為師會為泠兒護法,助他重新衝擊金丹。這段時間,凌霄峰的事務由你全權處理,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

  季寒蕪點頭應下:「新入峰的五個弟子,師尊打算怎麼安排?」

  「你先帶著。三個月的記名期,能留下的再議。」

  言下之意是他根本沒打算親自教,至少在三個月內不會過問。

  季寒蕪對此毫不意外。

  整個凌霄峰能讓師尊主動上心的只有師兄一個人。

  其餘弟子在師尊眼裡大概分為「泠兒撿回來的」,「宗主塞進來的」和「其他」。

  他季寒蕪自己當年也是從「宗主塞進來的」慢慢熬成「泠兒的師弟」的。

  季寒蕪對雲階月敬重,卻也沒多大感情。

  他多數時候還是更喜歡和師兄待在一起。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轉而說道:「還有一件事。師尊突破渡劫期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修真界,不出三日,各宗門的賀帖就會堆滿宗主的案頭。」

  「秦宗主讓我提前跟您說一聲,有些帖子可能需要您親自回復。」

  雲階月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對這類應酬毫無興趣,但也沒有拒絕。

  「師尊突破渡劫,接下來有何打算?」

  雲階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翻湧的雲海。開口時語氣平淡。

  「鞏固修為之後便會再次閉關,衝擊渡劫中期。」

  他微微側頭,「時間不多了。百年內,必須突破渡劫期。」

  季寒蕪的瞳孔微微收縮。

  百年,在凡人看來是一生,在修真者眼中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渡劫期啊。

  一個小境界,等上千年都是正常的,為何師尊會這麼著急?

  雲階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話題轉向了季寒蕪自己。

  「寒蕪,你也該準備衝擊金丹了。築基巔峰已停留兩年有餘,積累早已足夠。若有瓶頸,來找為師。」

  季寒蕪垂下眼睫,應了一聲:「弟子明白。」

  他轉向洞府深處,透過隔音禁制看著入定中的陸泠。

  片刻後收回目光,向雲階月行了一禮。

  「師兄就交給師尊了。」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個叫宋憐舟的弟子,師兄之前一直在關注他。師尊今日在殿上也看過他,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雲階月對那個名字的反應極淡:「那人身上有異。日後若無必要,不要讓泠兒與他單獨相處。」

  季寒蕪將這句話記在心裡,邁步走出洞府。

  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洞府深處,陸泠盤膝坐在蒲團上。

  丹田內的冰靈根靈力緩緩流轉,將雲階月渡入他體內的本命靈力一絲一縷地吸收、融合。

  經脈壁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在師尊渾厚靈力的浸潤下正在緩慢癒合,每癒合一道,他的靈力運轉便順暢一分。

  他的意識沉浸在靈力流轉的節奏中。

  周圍的空氣里瀰漫著師尊身上那種清冷的。極淡的冷香,這氣味讓他心下平靜,像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聞到的時候一樣。

  靈力的流轉漸漸放緩,意識沉入了一片更深的地方。

  那不是識海,而是一片被塵封了很久很久的記憶。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主動回憶過了。

  此刻在師尊的氣息包裹中,這片記憶忽然浮了上來。

  他首先想起的是一種觸感。

  又冷又硬的地面。

  石板冰涼,硌著他幼小的脊背。

  他被放在一個竹籃里,竹籃放在一座破廟的石階上。

  那天下了雨,雨水從破廟的屋檐上滴下來,打在竹籃的邊緣,濺濕了他的襁褓。

  他那時候太小了,不記事,身體記住了那個溫度。

  他後來反覆回想,才從模糊的記憶片段中拼湊出真相。

  他患有一種極罕見的心疾,出生時便帶著弱症,父母傾盡家財為他求醫,無果。

  第二次發病後,大概覺得這個孩子活不成了,便將他放在破廟門口,期望有好心人撿去。

  僅僅只有兩個月的孩子沒有那麼幸運地被好心人撿到。

  撿到他的是一頭鹿。

  那是一頭通體雪白的靈鹿。

  它大概是來破廟附近找吃的,卻發現了竹籃里奄奄一息的嬰兒。

  靈鹿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嬰兒的臉。

  嬰兒已經餓得哭不出聲了,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氣息,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靈鹿垂下的一縷鬃毛。

  靈鹿沒有掙開。

  它側過頭,用鼻尖輕輕拱了拱嬰兒的胸口,似乎在聽他的心跳。

  然後它將嬰兒叼起來,放到自己背上,馱著他往山林深處走去。

  靈鹿的天賦是影響水源。

  它常年棲息的泉水會在它靈力的浸潤下變成靈泉,擁有滋養萬物的效果。

  它便將陸泠帶到自己棲息的泉眼旁,用靈泉水餵他。

  泉水甘甜清涼,入喉之後有一股溫和的暖流在胸口中流轉。

  那便是陸泠後來才知道的靈力。

  在凡間極為稀薄,在靈鹿身邊卻格外充沛的靈力。

  這靈力緩和了他娘胎裡帶出來的心疾。雖然無法根治,讓他活了下來。

  也讓他在沒有奶和吃食的環境中活了下來。

  他在靈泉旁長到了三歲。

  不會說話,走路跌跌撞撞,靈鹿總是用鼻尖頂著他的後背幫他保持平衡。

  他最常做的事是趴在靈鹿背上睡覺,靈鹿的毛又軟又暖,比任何襁褓都溫暖。

  他還會去摘野果,小手攥不住幾個,靈鹿就用角把高處的果子輕輕頂下來給他。

  小孩最喜歡在靈泉里玩水,腳丫子拍著水花,濺靈鹿一臉,靈鹿也不惱,低下頭用鼻尖噴一口氣,把水珠吹回他臉上。

  那是這個被拋棄的孩子人生中最早的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他不知道什麼是父母,不知道什麼是拋棄,只知道有一頭白色的鹿,用靈泉水餵他,用毛茸茸的身體給他取暖,用鼻尖頂著他的後背教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