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仁痛得蜷縮在城牆垛下,動彈不得。
他實在忍不住,一個大男人居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他從來沒有這麼委屈過,也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這一刻,他是真的後悔了。
他心裡暗暗想著,若是當初他們沒有縱容老三在邊關另娶柳花蕊,沒有苛待蘇輕鳶,若是他們能看到蘇輕鳶的付出,不對她那般不公,傅家是不是依舊會那般富足,他是不是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正二品禮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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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現在這樣,淪為人人恥笑的逃兵,被當眾鞭打,剝奪官職,還要守城等著送死。
在除夕夜之前,就算把他的腦袋打破他也絕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落到這般境地。
可後悔也晚了,城樓上的將士們除了對他冷嘲熱諷、指指點點之外,沒有一個人上前安慰他。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罪有應得。
此刻,城樓下的金氏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她清楚地看到,大爺傅景仁被督戰隊抓到後,一頓拳打腳踢,然後被用繩子綁著拖上了城樓。緊接著,便聽到了他撕心裂肺的慘叫。
沒過多久,便有消息從城樓上傳下來,說傅景仁被罷官貶為普通士兵,還被打了三十鞭子,要日夜守在城樓上,再敢逃走,便當場格殺。
金氏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她在心裡暗暗想到,老大也倒台了,這就更加堅定了她離開傅家、去尋求自己好日子的決心。
傅家就是個火坑,再待下去,只會落得和傅景仁一樣的下場。
這一天並沒有爆發戰爭,按照之前說好的規矩,醫館依舊管他們兩餐飯,卻不給工錢,因為他們沒有參與救人,要等真正的戰爭爆發之後,才能算工錢。
所以傍晚時分,金氏跟著其他人一起去了那家醫館,吃了一頓饃饃配泡菜湯,把自己的肚子填飽,然後才回到了他們借住在顧家院落。
一進院子,她就看到顧氏和韓嬤嬤、田嬤嬤在院子裡彷徨無助地走來走去,臉上滿是焦急萬分的神色。
金氏急忙上前詢問緣由,顧氏一見到她,便忍不住哭了起來,說道:「城樓上那邊傳來消息,說被罷官了,還被打了三十鞭子,被貶成了軍士,要日夜守在城樓上,回不來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金氏並不想說出實情,因為那樣一來,顧氏等人肯定會追問她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現在還不想讓顧氏等人知道自己悄悄在外面掙錢的事,只有隱瞞,等她走的時候才能做得隱蔽,不至於被她們察覺。
所以她裝作不知情,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或許是出了什麼誤會吧。」
顧氏急得不行,說道:「現在家裡的三個男人,一個昏迷不醒地癱在床上,另外兩個全都被派到城樓上去了,我丈夫還挨了三十鞭子被革職,我必須去看看他,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著,她便急匆匆走了。
韓嬤嬤上前問金氏:「二夫人,你吃飯了沒有?我們今天漿洗衣服,掙了幾枚銅錢,買了半碗帶沙子的糙米,回來撿了半天的沙粒,熬了點稀飯,特意給你留了一些,你要是沒吃,就趁熱吃了吧。」
金氏聽了,心裡有些羞愧,她自己吃飽喝足,卻壓根沒想過顧氏和兩個嬤嬤,可這兩個嬤嬤,卻還惦記著她,特意給她留了飯。
雖說只是一碗稀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飯,裡面還有不少沒撿乾淨的沙子,可這也是一份情分。
她本來已經吃飽了,可轉念一想,若是她不吃,這兩個嬤嬤很可能會懷疑她在外面偷吃了,到時候解釋不清楚,畢竟沒有哪個人會一整天不吃東西,與其被懷疑,不如乾脆吃下去。
於是她立刻說道:「我正好餓了,你們吃了沒有?咱們三個分著吃吧。」
兩個嬤嬤聽了,十分感動,連忙擺了擺手說:「我們已經吃過了,這稀飯是留給您的。」
說著,便把那碗稀粥端到了金氏面前。
金氏捏著鼻子,硬生生把那碗稀粥灌了下去,粥里的沙子硌得她滿嘴都是,嚼得牙根發疼,只能找了點涼水漱了口,才稍微感覺好受一些。
她對著兩個嬤嬤低聲說了句:「謝謝。」
這時候,她才想起去看看自己的丈夫傅景華。
走到床邊一看,才發現傅景華的傷勢比之前更加嚴重了,還發起了高燒,額頭摸上去,簡直就像摸到了烙鐵上一般,燙得她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金氏頓時慌了神,急忙把韓嬤嬤和田嬤嬤叫了進來,焦急地問道:「怎麼辦?他燒得這麼厲害,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兩個嬤嬤臉上滿是愁容,苦著臉說道:「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咱們家裡沒錢,買不到藥,我們已經用濕帕子給他敷額頭降溫了,可好像沒什麼用處,只有掙到錢,買到藥,才能幫他退燒。」
一說到錢,三個人都沉默了,誰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傻傻地坐在凳子上,焦急地等著顧氏回來。
天黑了好久,顧氏才沮喪地回到院子裡。
她探聽得知她的丈夫因為臨陣脫逃真的被罷官了,而且打了三十鞭子,成了守城的士兵,在擊退匈奴之前,是別指望從城上下來了,要死守在城上;
除非他斷手斷腳無法繼續作戰,又或者成為一具屍體被抬下來。
說到後面,她忍不住哭泣了起來。
……
與此同時,蘇輕鳶陪著皇帝下了城樓往回走。
大雍皇帝心情格外好,對蘇輕鳶說:「跟我一起回皇宮吧?我擺酒宴,咱們好好喝一頓,慶賀今日的勝利。」
蘇輕鳶卻搖頭說:「還談不上勝利,匈奴沒有退,隨時可能會發動進攻,假如這個時候喝醉了,那可就慘了。
陛下應該馬上召集將領,給他們打氣,嚴陣以待,當然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要妥善安排,讓士兵得到充分休息,輪換上城守城。」
大雍皇帝聽了他的話,連連點頭說:「是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好,就聽你的。不過,你還是跟我回後宮吧,住在貴妃院子裡。你可是我親自下旨任命的御前伴讀,理應住在後宮的。」
蘇輕鳶搖頭:「太后得知一定又來找我麻煩。如今皇帝一方面要操心戰場上的事,另一方面還得想著如何應對太后,我不便再來分陛下的心。
陛下還是回去好生歇息,我也要回濟世堂看一看,並做好下一步救治傷員的準備。」
皇帝無可奈何,只好點頭答應了。想起一件事,問蘇輕鳶:「你另外一個前夫——溫景然,擅離職守,導致全軍覆沒,論罪當斬。
只不過,當時的確沒想到匈奴會突然發動進攻,北軍有不少將領都沒在軍中,不止他一個擅離職守的,總不能都殺了。所以,也算情有可原。
你覺得該如何處置你這個前夫?」
「陛下,我跟他只是假夫妻。」
「這個我知道,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處理意見,總不能一直關在天牢里吃閒飯吧?」
「那就跟傅景仁一樣,革職充為兵卒,派到城樓上去守城,讓他將功贖罪。」
皇帝點點頭:「行啊,就按你說的辦。」
隨後,皇帝回了皇宮,而蘇輕鳶則回到了濟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