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好黑好黑,比地府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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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霧四漫,陰風陣陣,還有不少孤魂鬼影和一簇簇幽藍鬼火。
如果不是知曉這是陳寄的夢境,禾禧還以為自己誤闖了地府的哪個犄角旮旯。
她行走在黑霧中,偶爾迎面撞上幾隻骷髏頭,聽見幾聲幽怨哭咽。
禾禧疑心莫非廖芊這麼快就又跑來作祟了?
上次是直擊視覺的血腥恐怖畫面,這次又走陰森詭異的精神攻擊?
想到此前廖芊說的一番話,禾禧心頭就籠上一股悵然。
廖芊給了她兩個選擇。
第一個,即禾禧配合她逼死陳寄,讓他成為執念深重的怨鬼,給鬼大人交上差。
第二,如若禾禧不選上一個選擇,就只有死路一條。
會魂飛魄散,投胎成為妄想。
在禾禧看來,這就是在兩坨屎里選哪一坨更香,她當然是兩個都不想選!
然後廖芊就獰笑一聲,起鍋開火,倒滿油,要把禾禧給炸了。
「實際上你只能選第一個,才能保命。」廖芊一語中的。
原本,突然降臨阻止了陳寄自殺行為的禾禧,被他們視為「障礙」。
但在看到禾禧竟在不知不覺中攻略下陳寄,她又成為了他們收尾計劃里加重陳寄陰暗情緒的催化劑。
畢竟陳寄表現得太無欲無求了,就算常年被鬼糾纏,死了成鬼後的怨念也不見得會有多重。
他是要被獻去充當陰差業績的,當然是怨念越重越好。
正如陽間的帽子叔叔,抓一個小偷跟抓一個殺人犯,得到的獎勵肯定不一樣。
陰差滿意了,那與鬼大人的合作關係肯定就更牢固。
所以禾禧這隻無關緊要的野鬼,不用白不用,得將她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這世界上最煎熬的心理酷刑,莫過於親眼看著心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無能為力。
懷著這股恨意,人死了肯定怨念深重!
如果鬼大人沒有生出那一絲絲惻隱之心,或許昨晚,禾禧就會死在他們手上,由陳寄親眼見證她灰飛煙滅的過程。
但,因為碑前的一朵花,禾禧得到了一個機會。
那就是棄明從暗,死道友不死貧道。
禾禧知道與這些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鬼講不通道理,所以她直接提出請求:「能再給我們三個月時間嗎?」
屆時她投胎,陳寄多半會……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廖芊冷笑,「三個月後你就該投胎了,想無傷通關?不可能,鬼大人那邊要的急。」
「我才不跟你們這種惡鬼同流合污呢!」禾禧按照她的本心說道,「人死了會被審判過往記憶的,屆時我被發現是將他推向死亡的兇手之一怎麼辦?你們當然不怕,可我還想要投胎做好人呢。」
這話說的未免太真誠,廖芊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禾禧,「你主要是擔心自己的安危?」
「那不然呢?自己的安危當然排第一了。」禾禧頓了頓,又真心實意補充道,「當然,我也很不想他死掉。」
「我以為你濫好人濫到會把他排在首位呢。」
廖芊都做好會聽一段痴男怨女的肉麻話的準備,比如求他們高抬貴手,又比如要同生共死等等話,結果禾禧主要是怕自己會惹禍上身。
其實如果禾禧一直都堅定地維護陳寄利益,她反而還會更多幾分疑心。
畢竟太過完美的東西,一般都有異常。
就像作秀,浮於表面,很假。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禾禧直抒心中所言,倒多了幾分活人氣。
「鬼是不能有太強感情的,不然就會淪落成你們,瞧瞧你這沖天怨氣。」禾禧在言語中繼續拉踩惡鬼群體,「我就想做一隻普普通通的好鬼。」
「你還真守地府規矩,我真好奇,你是怎麼在死了這麼年的情況下,還保持這麼有活人感的?」廖芊問。
甚至比一般的活人還朝氣,善良美好。
禾禧眨眨眼,貼了假睫毛的眼睫顯得有些厚重,像把小扇子,襯得眼睛很大,她回:「因為相由心生呀。」
潛台詞即:我人美當然心善。
廖芊覺得這話莫名有些刺耳,好像在陰陽她人丑心壞,她收回先前對禾禧展露的淡淡一抹笑意,惡狠狠道:
「所以你是做出選擇了?不與我們同流合污?」
禾禧斬釘截鐵:「對。」
「那現在就把你丟進鍋里,端到陳寄面前,讓他親眼看著你被炸得一捏就碎成渣。」廖芊當即又嚼了兩隻鬼胎,隨後就要上前捆了禾禧。
「慢著!」禾禧厲喝一聲。
廖芊動作一頓,以為她要鬆口了。
結果她依舊固執地可怕,是打定主意不願跟他們這些惡鬼有牽扯,居然還想著反抗。
只見禾禧動作嫻熟脫下她的武器——高跟鞋,啪啪拍了兩下鞋底,凜然道:「我覺得我應該還能打過你。」
廖芊話都懶得跟她說,揮揮手,又有三隻惡鬼從迷霧中走了出來。
禾禧在其中看到了一張熟面孔。
她毫不意外,堪稱平靜地打了個招呼:「沈伊,你也在呀。」
「對呀。」臉皮什麼的,對惡鬼來說根本不存在,沈伊很快活的回應了禾禧。
身份已經明了,禾禧再看她周身的怨氣,也不大信她之前的說法,估摸著都是為了給她上眼藥水,撮合她和陳寄編出來的話吧。
「你能把我們都打趴下,並且從這裡逃出去,我還真能破例放你一馬。」廖芊散散道。
所以這就是不可能的咯。
禾禧光聽這話就丟下鞋子,穿回腳上。
老話道,真誠才是必殺技。
沒有偽裝就是最好的偽裝。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禾禧帶著一股被逼上梁山的決然氣勢道:
「那我有一個請求,我要見那位鬼大人!」
*
禾禧思緒逐漸回攏,她吹開一團快撩到頭髮的鬼火。
她當然沒能見到鬼大人,被廖芊一口回絕了,說她現在還不夠資格。
就好似一個初入公司的實習生,不,實習生都不算,頂多是兼職外包,想見到大老闆簡直是難上加難。
禾禧真是覺得自己的臥底之路任重而道遠。
別都投胎去了,任務還沒完成。
不知道三人小組的那個男鬼任務進度怎麼樣了……禾禧思忖著,有清晰的自我認知,遂把一部分希望系在了他身上。
走著走著,禾禧眼前出現了一道背影。
長發,吊帶短褲,細高跟。
這不是她嗎??!
禾禧蹙著眉小跑過去,繞到那道身影正面,像在照鏡子,「奇怪,怎麼有個我?」
眼前的她神情呆滯,像個剛修煉成人形未開神智的小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你個假貨還質問我??」禾禧深吸一口氣一吹就將她吹散。
她繼續往前走,尋找陳寄。
卻又陸續發現了不少「自己」。
她們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呆如木雞。
禾禧疑惑之際,前方出現一盞燈籠。
燈籠亮著與鬼火一模一樣的幽藍光芒。
燈籠懸於空中,越飄越近。
禾禧方才慢慢看清那提燈的人。
握著燈杆的手勻稱修長,膚色蒼白,乍一眼看去,像是一隻白骨手。
視線再往後移,男生穿著黑衣黑褲,身軀幾乎與黑霧融為一體。
他微低著頭,衛衣寬大的兜帽幾乎蓋住他半張臉,露在外的下巴瘦削枯白。
見到陳寄,禾禧臉上一喜,她站在一具假貨旁邊朝他揮手:
「我在這兒!」
然而話音落下,附近的假貨也做出同樣的動作,說同樣的話,連語調都一模一樣。
禾禧臉色一僵。
好詭異,給她嚇出恐怖谷效應了。
卻見陳寄微抬下巴,露出帽檐下那雙狹長的眼睛。
他的視線掃過周圍,最後鎖定了一個位置,緩步走過去。
禾禧無聲看著陳寄在眾多假貨里選擇走向她,最後他停在一步之遠的距離,舉高手裡燈籠,將禾禧的臉照得則亮堂。
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或眼神變化都無所遁形。
她聽見陳寄沙啞開口,這句話像是重複了很多遍:
「你是真的,還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