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流程,裴修早已熟記於心。
做事雖有條不紊,心底卻慌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服侍蘇纓沐浴後,給她換了身寬鬆的寢衣,安置在床上。
「……疼麼?」他小聲問。
蘇纓細細感受了一下,肚子只是陣陣發緊墜脹,疼痛並不算強烈,搖頭道:「沒這麼快。你先去請大夫,再去告知娘一聲。」
裴修囑咐她別下床,便闊步出了門。
他並未去街尾的巷子裡請穩婆,徑直走到隔壁院子。
這座宅院裡,住著他一個月前從府城重金請來的兩名女科大夫,外加一名伺候過數位產婦,經驗老道的婦人。
將人帶到了蘇纓跟前,他又快步去蘇宅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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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母方才到家不久,聽聞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擱。
囑咐孫蓮在家中照看孩子,待其他人回來後再一同過去,自己則跟著裴修匆匆動身。
回到院子,婦人在燒水準備物件,兩名女科大夫陪著蘇纓。
蘇母瞧見女兒狀態尚且安穩,稍稍鬆了口氣,挨著床沿坐下,握住蘇纓的手,放柔了聲音問道:「疼的頻次可密了?」
蘇纓搖頭。
一名大夫道:「看樣子,得等到入夜才能發作。」
蘇母看著她,愣了愣,轉而問裴修:「這是誰?」
裴修面不改色道:「方才我去請原先那位穩婆,聽聞她一早下鄉出診去了。這兩位是我請來的女科大夫,接生過許多產婦,也十分可靠。」
蘇母沒察覺出半點不對勁,點頭道:「我倒把這事忘了,那鄭婆子名氣大,容易尋不著人,難為你還能臨時尋來兩名大夫。」
裴修謙遜地應答了幾句。
蘇纓覷了覷他,沒出聲。
撞上她投過來的視線,原本立在不遠處的裴修忍不住往前挪了兩步。
礙於蘇母坐在床邊,他只好半跪在床前,輕輕抿著唇角,一瞬不瞬地看著蘇纓。
「你盯著我做什麼?」蘇纓無奈道,「沒聽大夫說要等到晚上?你先同娘一起去用些飯。」
裴修萬般不願離開,但就算他不吃,還是得照顧好蘇母。
只得依言與蘇母一同去用了飯。
蘇母見他明顯心神不寧,低聲寬慰:「老七身子一向紮實,孩子個頭也不大,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裴修食不知味,擱了箸兒,自語般喃喃道:「一定會的……」
果真如大夫所言,待到入夜,蘇纓才見了紅。
蘇家老小都趕了過來,鬧哄哄地等在院中。
蘇母見裴修一直待在房中不走,有意支開他:「你再去燒些水,一會兒得給孩子和老七擦擦身子。」
裴修似是全然沒聽見她說話,攥著蘇纓輕顫的雙手,眼底盈著要落不落的淚水。
「你去吧……」蘇纓挨過一陣疼痛,聲音有些發虛,「有這麼些人看著,無事的……」
裴修打心底里不想走,又不想這緊要關頭,蘇纓還要分神給自己,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屋子。
剛燒上熱水,忽而聽見臥房傳出一道壓抑的悶哼。
裴修心頭猛地一緊,倏然從灶前站起身,大步朝著臥房跑去。
剛至門前,便被蘇母攔了下來。
「你別進去,當心衝撞了!」
裴修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
隔著一扇木門,他能清晰地聽見蘇纓急促的喘息聲,知曉她正在承受巨大的苦楚。
「……衝撞誰?」裴修啞聲問,「可是怕衝撞了七娘?」
蘇母愣了愣,如實道:「你身子不好,是怕血污衝撞了你。」
話音未落,裴修已經從側邊閃身進了屋子。
速度快到蘇家眾人甚至來不及去攔。
裴修闊步走到床前,看著蘇纓那張疼得褪去血色的臉,忍了一下午的眼淚,驟然砸落。
他半跪下去,想給她擦拭額角的冷汗,手卻顫抖得拿不住帕子。
「蘇纓……」
話剛出口,便被蘇纓咬牙喝住:「……閉嘴!」
腹中翻湧的劇痛一陣緊過一陣,她死死攥著裴修的手,胸口劇烈起伏,艱難地大口喘息。
裴修看著她,滔天的愧意和心疼將他淹沒。
兩名大夫暗自對視一眼。
行醫多年,她們從未見過眼下這般,丈夫比產婦哭得還慘的境況。
「孩子已經冒頭了,個頭不大,很快便能出來。」其中一名大夫道,「蓄著力,再使使勁。」
裴修小心揉開蘇纓咬得隱隱滲血的下唇,將手遞了上去。
「別咬自己,咬我……」
話音未落,蘇纓已經朝著魚際狠狠咬了下去。
伴隨著她最後一次發力,響起嬰兒清亮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
婦人連忙上前,將襁褓裹好的女嬰抱給他們看,「恭喜,是位千金!」
可這二人,一個合著眼脫力喘氣,一個眼裡根本容不下旁的,全然無暇理會她。
婦人見狀,只得抱著孩子出了屋子,向外頭眾人報喜。
「蘇纓……」
他的嗓音啞得幾不成聲。
蘇纓緩緩掀開一絲眼皮,看著裴修紅腫的雙眼,虛弱地笑了一聲:
「好了,別哭了……去打水,我身上難受得緊。」
一番兵荒馬亂塵埃落定,趕在宵禁之前,蘇家眾人陸續歸家。
子夜,將一切照料妥當的女科大夫與婦人,也相繼回了隔壁宅子。
裴修端著一碗甜湯,進了臥房。
蘇纓氣色較比先前好了不少,正支著身子靠坐在床沿,目光溫柔地看著熟睡中的阿椿。
「先放那兒晾著。」她招手,「過來。」
裴修依言走了過去,垂眼,看著睡籃里皺巴巴的嬰兒。
「怎麼了?」
「你抱抱她。」蘇纓道。
裴修怔了怔。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直到此刻,他都還沒抱過自己剛出生的女兒。
「先托住脖子,再……」
「我知道怎麼抱。」裴修悶聲截斷她的話,「我先前學過。」
蘇纓便不再言語,靜靜看著他。
又過了半晌,裴修方才慢慢俯身,將阿椿妥帖地抱進懷裡。
血緣大抵是世間最奇妙的羈絆。
當他抱起這個柔軟脆弱的小小嬰孩,胸口忽然被一股難以名狀的情愫徹底填滿。
……這是他與蘇纓的孩子。
她承襲了他們的血脈與容貌,亦將成為彼此此生割捨不斷的牽絆。
這短短片刻,蘇纓清楚看見,裴修的眉眼從緊繃變得柔和,眼底又泛起一層水光。
她輕輕一嘆:「三郎。」
裴修回首,望向她。
燭火躍動的光影里,二人靜靜對視,過往顛沛苦楚盡數消融在眼底。
他傾身,一個珍而重之的吻落在她的額頭。
懷中嬰孩睡得安穩,褪去暑熱的晚風緩緩漫入室內。
椿樹長青,歲月溫緩。
半生風霜落幕,餘生皆是安穩朝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