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念頭倏地閃過腦海。
蘇纓拿起那隻白瓷瓶,快步走到床邊,把裡面剩下的最後一粒藥丸放到裴修舌下。
她將錢家那張治療心疾的方子給范大夫時,他曾說過,這藥方若是早在裴修心脈受損前拿到,原是能給他用的。
藥石入心修補心脈,耗時良久,可裴修的臟腑經脈衰竭,難以支撐。
才有了熬到破曉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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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假死藥能將脈搏、氣息降至最低,省去運轉身體的消耗……
或許,能為他爭得一線渺茫生機。
蘇纓全然拿不準這個法子有沒有用,亦不知自己這樣做,會不會將他更快推向死亡。
可她實在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他生命消逝卻什麼都不做。
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賭這一場微乎其微的勝算。
她重新回到床上,將裴修攬入懷中抱緊。
假死藥藥性發作極快,方才還滾燙的軀體,已然褪去了高熱。
正一點點變得溫熱,直至冰涼。
蘇纓心底清楚,這只是藥物催生的假死狀態。
可肌膚冰涼的觸感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幾乎分不清真假。
像是裴修當真死在了她懷裡。
不消片刻,蘇纓搭在裴修腕間的指腹,再也觸不到分毫搏動。
無邊的恐慌驟然爬上心頭,順著血脈漫向四肢百骸。
她身子止不住地輕顫,連腹中素來安靜的阿椿,也仿佛感知到她的心緒,跟著躁動不安。
屋外雷雨轟鳴不休,屋內卻是一片窒息的死寂。
蘇纓仍抱著那具冰涼的身軀,哽咽著小聲喃喃道:
「裴修……」
「我已經在努力拉住你了,你也抓緊我……好不好?」
無人能回應她。
空寂的室內,漸漸響起細碎壓抑的抽泣。
不多時,終究化作壓抑不住的失聲痛哭。
蘇纓的前半生,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適應離別,看透生死,憑一身冷硬漠然的軀殼活著。
此刻淚水滂沱而下。
似是過往本該流下的眼淚並未憑空消失,而是盡數堆積在眼底——
只待今夜,為心愛之人以淚立碑。
「……你說錯了。」蘇纓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這一世,還淚的人是我。」
若真有來世。
你不會化作飛禽走獸。
欠我的半生相守,需生生世世,盡數償還於我。
……
五更三點的梆子悠悠傳開,下了整夜的暴雨方才漸漸收了聲勢。
一些淅瀝雨聲,也在第一縷天光破曉之前徹底歸於沉寂。
清晨和煦的日光,透過半敞的窗欞淌進屋內,落在蘇纓一片漠然的側臉。
她攥著銀針和瓷瓶,坐在床前。
緩緩抬手,將指腹搭在裴修冰涼的腕間。
仍是無絲毫搏動。
蘇纓早已流盡淚水的眼眶又開始發燙。
她合了合眼,倒出瓷瓶中的解藥,放進裴修的舌底,緊跟著施下銀針。
做完一切,她靜靜凝視著裴修血色盡褪的臉。
正午的日頭變得灼熱,屋裡潮氣散盡,留下一室無處排解的悶熱。
蘇纓鬆開攥得發汗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探向床上之人的手腕。
觸感冰涼,脈搏全無。
她手一顫,倏地收了回去。
腦子裡思緒紛亂,前一夜想過的事,此刻又亂糟糟過了一遍。
路途遙遠,無法讓裴修葬回裴家陵墓,只有葬在蘇家祖墳。
她還得寫一封訃告,寄往京中,告知裴修所葬之處。
京郊那座空墓可做成衣冠冢。
還有喪事的一應事務……
她從沒為旁人操辦過後事,更捨不得讓裴修草草入殮下葬,只能依仗爹娘出面籌辦。
該做的事很多,可她如今身心俱疲,什麼都不想做。
蘇纓褪去鞋襪,枕著裴修的手臂躺下,沉沉睡去。
日頭西沉,暮色漫過高牆院落。
屋內,月光落在裴修纖長的睫羽上,投下一抹晃動的陰影。
他輕顫著掀開眼皮,模糊的眸光緩緩聚攏在床頂。
好半晌,才勉強從混沌中抽離出來。
率先感受到的,是自己早已麻痹的左臂,和耳畔清淺的呼吸。
裴修側頭,借著熹微的月光,注視著蘇纓紅腫未消的眼尾。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憔悴的一面,心口霎時漫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旋即意識到,這種疼意與心疾帶來的絞痛,全然不同。
他感受著胸腔里平緩規律的跳動,喜悅尚未漫上心頭,就被洶湧的愧意吞沒。
裴修抬手,輕輕撫平她睡夢中仍是蹙起的眉心。
下一瞬,便對上通紅的眼底。
二人久久相視。
裴修看著她光影晃動的瞳孔,茫然、怔忡、難以置信……萬般情愫糾纏在一起。
她的神情從未如此鮮活。
「蘇纓。」他啞聲喚她。
她並不應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裴修也看著她,低聲問:
「我是誰?」
蘇纓幾乎沒能發出聲音:「……裴修。」
「裴修是誰?」
「三郎。」
他搖頭。
「子望。」
他仍是搖頭。
蘇纓難得與裴修的九曲迴腸相通了一次,隱隱猜到了他想要的答覆。
「蘇纓。」他輕輕撫上她的臉,眼底漾著溫軟的水光,「裴修是你的誰?」
臉上的觸感溫熱,她垂下發燙的眼睫,道出了他滿心期許的答案: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