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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漫長

  一個念頭倏地閃過腦海。

  蘇纓拿起那隻白瓷瓶,快步走到床邊,把裡面剩下的最後一粒藥丸放到裴修舌下。

  她將錢家那張治療心疾的方子給范大夫時,他曾說過,這藥方若是早在裴修心脈受損前拿到,原是能給他用的。

  藥石入心修補心脈,耗時良久,可裴修的臟腑經脈衰竭,難以支撐。

  才有了熬到破曉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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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假死藥能將脈搏、氣息降至最低,省去運轉身體的消耗……

  或許,能為他爭得一線渺茫生機。

  蘇纓全然拿不準這個法子有沒有用,亦不知自己這樣做,會不會將他更快推向死亡。

  可她實在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他生命消逝卻什麼都不做。

  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賭這一場微乎其微的勝算。

  她重新回到床上,將裴修攬入懷中抱緊。

  假死藥藥性發作極快,方才還滾燙的軀體,已然褪去了高熱。

  正一點點變得溫熱,直至冰涼。

  蘇纓心底清楚,這只是藥物催生的假死狀態。

  可肌膚冰涼的觸感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幾乎分不清真假。

  像是裴修當真死在了她懷裡。

  不消片刻,蘇纓搭在裴修腕間的指腹,再也觸不到分毫搏動。

  無邊的恐慌驟然爬上心頭,順著血脈漫向四肢百骸。

  她身子止不住地輕顫,連腹中素來安靜的阿椿,也仿佛感知到她的心緒,跟著躁動不安。

  屋外雷雨轟鳴不休,屋內卻是一片窒息的死寂。

  蘇纓仍抱著那具冰涼的身軀,哽咽著小聲喃喃道:

  「裴修……」

  「我已經在努力拉住你了,你也抓緊我……好不好?」

  無人能回應她。

  空寂的室內,漸漸響起細碎壓抑的抽泣。

  不多時,終究化作壓抑不住的失聲痛哭。

  蘇纓的前半生,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適應離別,看透生死,憑一身冷硬漠然的軀殼活著。

  此刻淚水滂沱而下。

  似是過往本該流下的眼淚並未憑空消失,而是盡數堆積在眼底——

  只待今夜,為心愛之人以淚立碑。

  「……你說錯了。」蘇纓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這一世,還淚的人是我。」

  若真有來世。

  你不會化作飛禽走獸。

  欠我的半生相守,需生生世世,盡數償還於我。

  ……

  五更三點的梆子悠悠傳開,下了整夜的暴雨方才漸漸收了聲勢。

  一些淅瀝雨聲,也在第一縷天光破曉之前徹底歸於沉寂。

  清晨和煦的日光,透過半敞的窗欞淌進屋內,落在蘇纓一片漠然的側臉。

  她攥著銀針和瓷瓶,坐在床前。

  緩緩抬手,將指腹搭在裴修冰涼的腕間。

  仍是無絲毫搏動。

  蘇纓早已流盡淚水的眼眶又開始發燙。

  她合了合眼,倒出瓷瓶中的解藥,放進裴修的舌底,緊跟著施下銀針。

  做完一切,她靜靜凝視著裴修血色盡褪的臉。

  正午的日頭變得灼熱,屋裡潮氣散盡,留下一室無處排解的悶熱。

  蘇纓鬆開攥得發汗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探向床上之人的手腕。

  觸感冰涼,脈搏全無。

  她手一顫,倏地收了回去。

  腦子裡思緒紛亂,前一夜想過的事,此刻又亂糟糟過了一遍。

  路途遙遠,無法讓裴修葬回裴家陵墓,只有葬在蘇家祖墳。

  她還得寫一封訃告,寄往京中,告知裴修所葬之處。

  京郊那座空墓可做成衣冠冢。

  還有喪事的一應事務……

  她從沒為旁人操辦過後事,更捨不得讓裴修草草入殮下葬,只能依仗爹娘出面籌辦。

  該做的事很多,可她如今身心俱疲,什麼都不想做。

  蘇纓褪去鞋襪,枕著裴修的手臂躺下,沉沉睡去。

  日頭西沉,暮色漫過高牆院落。

  屋內,月光落在裴修纖長的睫羽上,投下一抹晃動的陰影。

  他輕顫著掀開眼皮,模糊的眸光緩緩聚攏在床頂。

  好半晌,才勉強從混沌中抽離出來。

  率先感受到的,是自己早已麻痹的左臂,和耳畔清淺的呼吸。

  裴修側頭,借著熹微的月光,注視著蘇纓紅腫未消的眼尾。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憔悴的一面,心口霎時漫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旋即意識到,這種疼意與心疾帶來的絞痛,全然不同。

  他感受著胸腔里平緩規律的跳動,喜悅尚未漫上心頭,就被洶湧的愧意吞沒。

  裴修抬手,輕輕撫平她睡夢中仍是蹙起的眉心。

  下一瞬,便對上通紅的眼底。

  二人久久相視。

  裴修看著她光影晃動的瞳孔,茫然、怔忡、難以置信……萬般情愫糾纏在一起。

  她的神情從未如此鮮活。

  「蘇纓。」他啞聲喚她。

  她並不應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裴修也看著她,低聲問:

  「我是誰?」

  蘇纓幾乎沒能發出聲音:「……裴修。」

  「裴修是誰?」

  「三郎。」

  他搖頭。

  「子望。」

  他仍是搖頭。

  蘇纓難得與裴修的九曲迴腸相通了一次,隱隱猜到了他想要的答覆。

  「蘇纓。」他輕輕撫上她的臉,眼底漾著溫軟的水光,「裴修是你的誰?」

  臉上的觸感溫熱,她垂下發燙的眼睫,道出了他滿心期許的答案: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