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宅院,正屋的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小菜。
素多葷少,菜式普通,與這三進的院子全然不相配。
眼看飯菜的熱氣散了不少,蘇母忍不住起身走到院子裡,在漸沉的暮色中往大門處張望,小聲念叨:
「莫不是十一不見了……」
「娘。」蘇五跟著走了出來,「十一平日也要這會兒才下學回來呢,您別著急。」
屋裡給小女兒餵飯的大嫂也附和道:「今日大郎下值早,才早早備了晚飯,並非是十一回來得遲了。」
蘇母柔和的眉眼仍是不曾鬆開,不知怎的,她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不行……我還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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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抬步往外走,蘇五扶住她的小臂:「天兒都黑了,您老眼睛不好,別往外去……」
「嘎吱——」
大門被人緩緩推開。
身形高大的蘇家大哥立在門前,隔著一重庭院,看向院中的母親和五妹。
往旁讓開一些,朗聲道:「娘,您看誰回來了。」
一道並不熟悉的身影自蘇大的身後露了出來。
隔得太遠,蘇五並未看清來人是誰。
卻先感受到自己扶著的胳膊忽然顫抖起來。
「娘……」她遲疑喚道。
蘇母遙望著那道越漸走近的身影,在蘇五的攙扶下,挪著步子迎了上去。
廊下的燈籠映出來人的面容,蘇五陡然睜大了雙目,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七妹?」
蘇纓步子越來越快,走到蘇母跟前,卻又半個字都吐不出。
只怔怔看著。
蘇母雙目含淚,細細打量著女兒的臉。
沒有涕泗橫流的相擁而泣,亦沒有對她不告而別的詰問,滿心的惦念與擔憂,盡數化成四個字——
「回來就好……」
蘇纓握住蘇母乾枯蒼老的雙手,垂下通紅的雙目,低低喚了聲:
「娘。」
蘇母指尖摩挲著她的掌心,察覺這雙手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與裂口,心中稍稍好受了些,輕聲道:
「走,進屋說話。」
一行人方才走出幾步,蘇父從後院走出,粗著嗓門發問:
「誰來了?我在後頭都聽見你喊話了……」
話音在看見蘇纓的瞬間,戛然而止。
「……老七?」
蘇父揉了揉眼睛,快步往前迎了幾步,自言自語道:
「……是老七吧?嗐,我這眼睛是越發不中用了。」
走到近前,尚未看清來人的臉,先聽到一聲:「爹。」
蘇父聞言一怔,往後踉蹌了半步,被蘇大一把扶住。
「真是老七?」他喃喃道,「老大……你快掐我一把。」
蘇大無奈道:「爹,真是七妹。」
蘇纓站在爹娘跟前,攬住衣擺,作勢要跪。
二老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攥住她的胳膊,生生將人扶住。
「跪什麼,趕緊起來!」蘇父的大嗓門有些顫,「你做錯了何事,要給我們下跪?」
蘇母也心酸道:「原是爹娘對不住你,讓你那般年紀便離了家。」
「老七,」蘇父面上滿是愧色,「你沒做錯任何事,是爹沒用……」
蘇纓本就不善言辭,此時如鯁在喉,更是說不出什麼寬慰的話來。
見狀,蘇五悄悄抹了把淚,牽出一個笑:「好了好了……七妹回來是喜事,我去酒樓叫幾個菜,也當是為她接風洗塵了。」
蘇父連忙開口:「天這麼晚了,你留下,讓老大去置辦。順帶打些酒回來,我今晚要吃上兩杯。」
因著身子不好,他已經許久不曾吃酒了。
此刻闔家團聚,無人出言勸阻。
蘇大應下便離開了,臨走前,將馬車趕到了自家後院停著。
幾人相攜著往正屋去。
屋門口,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娃和七八歲的小女娃正扒著門框,探著小腦袋往外張望。
蘇母見狀,指著小男娃說:「這是你大哥家的兒子,叫阿恆。」
又指著小女娃道:「這是你五姐的女兒,叫秀秀。」
屋內桌邊,坐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婦人,眉眼溫婉,懷中抱著個剛滿周歲的小娃娃。
「這是你嫂子,孫氏。她懷裡抱著的,是你大哥的小女兒,叫阿念。」
孫蓮並未見過蘇纓,只笑著起身與之寒暄了兩句。
目光自蘇纓並不顯眼的小腹一掃而過,面色微微一滯,轉瞬又恢復了平靜。
眾人落座之後,蘇母便問起了蘇纓這十年在外的遭遇。
蘇纓只含糊說自己逃荒途中被一戶富庶人家收留,在府中做了幾年工,攢下些許積蓄,便開了一家小藥鋪。
旁的,隻字未提。
「也是咱們老七命里有福,遇上好心人。」蘇父長吁短嘆,滿心後怕,「不然那般世道,一個女兒家,該如何生存下去……」
蘇母靜靜看著蘇纓,眼底的擔憂不減。
她最清楚自家女兒的性子,心知她是報喜不報憂,但既然她不願細說,蘇母便沒再多問。
話間,說回十年前那場大旱,蘇父神色悵然:「咱們村折了一半人,隔壁周家你還記得吧?一家四口,最後都沒能熬過去……」
蘇母接過話頭:「說來也怪……那時整片後山的野菜草根都被村民挖空了,但每逢家中斷糧幾日,你大哥總能意外從山裡回帶些東西。有時是埋地里的乾果松籽,運氣好還能獵到野物……雖不多,但也支撐咱們家熬過了那段日子。」
「哪裡怪?」蘇父不滿道,「是山神庇佑咱家呢!」
「啊——」
後院忽而傳出蘇十一的尖叫聲。
眾人俱是一愣,趕忙起身往外走。
剛踏進後院,正好與衝出來的蘇十一撞在一起。
蘇父被她撞得一個趔趄,低聲斥道:「跑這麼急幹什麼!你爹一把老骨頭,經得起你這麼衝撞?」
蘇十一面色猶疑不定:「爹,咱們院子後面有個怪人……」
「怪人?」蘇父蹙眉。
蘇十一比劃著名自己頭髮,慌裡慌張,說得語無倫次道:
「那人看上去比五姐還小上幾歲,頭髮全白了。唔……模樣倒是生得體面。我問他是誰,他說……」
蘇父拎著一根木棍正欲往裡去,聞言追問:「說什麼?」
「他說……他是咱們家的贅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