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傍晚,馬車趕在城門落鎖前駛入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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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撩開一角窗帷往外看。
兩側酒肆茶坊掛著鮮亮的幌子,來往行人車馬絡繹不絕,一派安穩繁華的煙火氣。
與她模糊的記憶漸漸重合。
通州本就是富庶之地,那場重創全境的大旱一晃過去近十年,已然恢復了昔日的興盛模樣。
車夫依照蘇纓給的地址,沿途問路,最終停在城西主街旁的寬巷前。
剛停穩,大黃便迫不及待地從車裡跳了出去,轉眼便跑沒影了。
蘇纓早已習慣它的神出鬼沒,不甚在意。
給車夫結了銀錢,回身看了眼車榻上熟睡的裴修,自己趕著馬車往寬巷裡去。
這條巷子規整寬闊,足以容納兩輛馬車並排通行。
兩側的宅院皆是高牆青磚,門面雅致,一看便知是城中富庶人家的居所。
如何也不像是蘇家能住得起的地兒。
蘇纓繼續往裡走,行至一處岔口,左側巷子裡傳出一陣扭打爭執的響動。
伴隨著一聲吃痛的悶呼,一道惱羞成怒的吼聲破空而出:
「蘇十一!你怎的盡使些下三濫的路數?!」
蘇纓心頭一動,驟然勒緊了手中韁繩。
又聽一道清脆的女聲帶著幾分得勝的傲氣響起:
「我哥說了,打贏算數,你管我用得什麼路數?願賭服輸,你那把扇子現下歸我了……拿來吧你。」
蘇纓側頭望去,就見一名少女從巷子那頭腳步輕快地走了出來。
約莫十二三歲,身穿青布長裙,肩頭斜挎一隻布包,輪廓方正,似是放著書卷一類的物件。
她頭上的雙髻有些散亂,衣裙布包都沾了泥,卻半點不在意,低著頭,一門心思把玩著手中的摺扇。
快至巷口,才注意到停在那兒的馬車。
蘇十一腳步頓了頓,打量著坐在車轅前趕車的年輕女子,一張稚氣清秀的小臉明顯有些不悅:
「堵在巷子口做什麼?都沒法過人了。」
蘇纓趕著馬車往前面去了些,讓開了一條道。
蘇十一提步繞了過去,往前走出幾步,又回頭問:
「你看著面生得很,是來尋人的麼?」
「嗯。」
「你將馬車停在這兒,是尋不到地兒了?」
蘇纓未置可否,只靜靜看著自己的小妹。
她離家時,十一尚且不會走路,對其僅剩的記憶便是——
愛哭愛鬧還愛咬人。
說是混世小魔童也不為過。
十年未見,她這性子倒與小時候相差無幾。
「你找哪戶人家?這一片我熟得很,你不妨說給我聽聽,我興許能給你指路。」蘇十一又道。
話音剛落,巷子裡又傳出一陣腳步聲。
「蘇十一,你與誰說話呢?」
出來的是一個與蘇十一年歲相仿的少年,同樣背著布包,一身衣料做工精緻,看得出家境殷實。
此刻他衣衫褶皺凌亂,沾滿塵土,髮髻散了大半,下頜還印著一塊醒目的青紫色淤痕。
看得出方才打架明顯落了下風。
少年面帶警惕地看著蘇纓,轉而對蘇十一道:「你認識?」
蘇十一搖頭。
少年語氣頓時添了幾分火氣:「既是素不相識,你還同她搭話?」
蘇十一高高揚起下巴,一臉理直氣壯:「我這叫助人為樂,你懂什麼?」
少年惱道:「這般毫無防備之心,當心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誰敢賣我?」蘇十一不滿道,「我說向天睿,我看你就是輸了臉面掛不住,故意找我茬呢。」
向天睿面色一滯,顯然被噎得不輕:「罷罷罷……我也不管你了。」
說罷,他繞過馬車要走。
忽而腳步一頓,回頭朝蘇十一揚了揚眉:「蘇十一,你完了。」
蘇十一頓感不妙,微微側了側身子,往他跟前一看,立時面色大變,轉身便要跑。
「站住!」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響起。
蘇十一如同被定住,一隻腳還邁在半空中。
聽聞腳步聲漸近,才悻悻地回過頭,耷拉著腦袋,嚅囁道:
「哥,你今日怎的……下值這麼早……」
蘇家大哥方才下值,身上還穿著衙門的衣物,剪裁合身的差服襯得身形魁梧健碩。
他的目光上下掃過小妹,面色微沉:
「又打架了?」
蘇十一立時指向前面的少年:「是他先動的手。」
向天睿翻了一記白眼。
對上蘇十一難得軟下來的眼神,還是默認了。
這少年是縣令之子,蘇家大哥在縣衙當差,自是認得他,也清楚其品性,斷不是無故尋事之人。
又看著蘇十一手中的摺扇,心下猜了個七七八八。
蘇大素來不會當著外人的面訓斥自家小妹,只淡淡開口:
「先回去再說。」
蘇十一心知自己這頓罰是躲不多了,面有菜色道:「……哦。」
二人轉身時,蘇大才注意到停在岔道的馬車。
此時天色漸暗,巷子裡只有隔壁宅子門前的兩盞燈籠映出熹微的光線。
蘇大眯縫著一雙鷹眸,遠遠望向坐在車轅的女子。
驟然攥緊了掌心。
見大哥看著這小娘子連眼都挪不動,蘇十一小聲提醒:「哥,當心嫂子尋來了……」
蘇大全然不理會她,抬著沉重的步子,朝馬車緩緩走去。
腳步漸近,十年未見的兄妹二人久久對視。
蘇纓心底緩緩泛起酸澀,遲鈍地體會到了何謂近鄉情怯。
大哥與她記憶中的模樣幾乎沒有區別,眉眼沉穩硬朗,周身是令人安心的踏實感。
「大哥。」她喚道。
蘇大喉結重重滾動兩下,輕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開口時,嗓音有些乾澀。
「回來了。」他低聲道。
短短三個字,讓蘇纓陡然紅了眼眶。
「嗯……」
蘇大看著七妹眼尾泛起的濕意,蹭了蹭指尖,還是克制地沒有抬手。
當年七妹獨自離家,爹娘揪心不已,當她是夜裡遭歹人擄走了。
只有他心中清楚——
以七妹的性子和身手,定然是她自己離開的。
七妹的脾性,與四弟如出一轍。
骨子裡主見極深,不受管束。
上合村太小,這般心性的二人,本就註定留不住。
但這十年間,他也在竭盡所能尋找七妹與四弟的下落。
爹娘年事已高,本是頤養天年的年紀,卻始終放心不下離家的一雙兒女。
如今總算是盼回來一個。
蘇大朝蘇纓抬了抬下巴,蘇纓會意,往旁邊挪了一些。
蘇大順勢坐上車轅,接過韁繩一抖,馬車駛入巷子深處。
一旁的蘇十一當場怔住,追著馬車跑:「哥,你往哪兒去?」
蘇大目視前路,揚聲道: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