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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童言

  宵禁初解,沿街鋪面紛紛開門迎客。

  邢大娘剛卸下米鋪的門板,一隻狗便飛快地躥進鋪子。

  當是不知從哪處跑來的野狗,擔心傷著璞玉,她拿起棍子便追著往後院跑。

  卻先聽到一串脆生生的笑聲。

  邢大娘這才看清,院子裡被自家孫女揪著耳朵的狗竟是大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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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面上一喜,連忙往鋪外去,果然看見隔壁的許氏藥鋪已經開了門。

  「許娘子。」

  邢大娘抬步正欲跨進店門,身形驟然一滯。

  只見櫃檯後坐著一個人。

  半挽的滿頭銀絲垂落肩頭,一層素紗遮去雙目,只露一截線條清峻的下頜。

  靜坐在陰影里,瞧著冷寂又扎眼。

  竟叫邢大娘心頭莫名生出幾分怯意。

  正巧蘇纓打簾出來,裴修聽見腳步聲,朝她的方向微微側首,輕抿的唇角立時揚起溫軟的笑意。

  看著有幾分熟悉的笑臉,邢大娘這才恍然大悟,將眼前人與許家三郎對上號。

  「許三郎?」她滿臉訝然,抬步跨進店中,「這是怎麼了……怎的去一趟府城回來,竟成了這般模樣?」

  蘇纓不意多做解釋,回道:「前陣子大病一場,眼下已痊癒大半了。」

  「原是如此……」

  邢大娘遲疑著點了點頭。

  難怪許娘子這一去就是兩月有餘,定是在府城給許家三郎治病,才沒空回來看顧鋪子。

  不過許娘子也是大夫,既是她都看不好的病,想來也棘手得很,才需要這麼些時日。

  「許娘娘!」

  剛進門的璞玉撲向蘇纓,抱著她的腿仰頭看去,一雙圓眼亮晶晶的:「你有想阿玉嗎?阿玉可想許娘娘了。」

  說完她才注意到一側坐著的裴修,嚇得往蘇纓身後一縮,緊閉著眼睛尖聲道:

  「許娘娘!你鋪子裡有妖怪!」

  裴修唇角抽了抽,語氣平靜道:「是了,我就是專吃小孩的妖怪。」

  特別是你這種愛纏著蘇纓的小孩。

  一口一個。

  聽到熟悉的聲音,璞玉才緩緩睜開眼睛,從蘇纓身後探出頭來,仔細看了看,小臉一沉:

  「三郎哥哥!你做什麼故意嚇唬人?」

  邢大娘見狀,連忙上去捂住璞玉的嘴:「別瞎說,你三郎哥哥病了。」

  「童言無忌。」蘇纓道,「三郎倒不至於跟個孩童計較。」

  裴修聞言,極輕地哼了一聲。

  隨即感覺一陣眼風襲來,立時斂了異色,露出一個不咸不淡的笑,溫聲道:「不妨事。」

  邢大娘朝璞玉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才鬆了手。

  璞玉走到裴修跟前,細細看了他一陣,脆生生地問:「你眼睛也病了?」

  裴修淡淡應道:「嗯。」

  話音剛落,一縷輕柔微風拂過覆著眼紗的雙目。

  當意識到這股風從何而來,裴修不由怔然。

  璞玉小手撐在他的膝頭,費勁地踮起腳,又吹了吹。

  「每回阿玉摔了,祖母吹吹就好了……阿玉給三郎哥哥吹吹,你也會好起來的。」

  裴修心頭一暖,忽然覺得這小丫頭也不是那般面目可憎了。

  倘若自己與蘇纓有個女兒,定然比她……

  念頭尚未落地,又聽她語氣鬱郁,作小大人樣嘆道:

  「三郎哥哥,你一定要好起來。祖母說,你沒有能養活自己的營生,身子又弱,本來就不好討媳婦,要是眼睛還看不見了……唔唔……」

  她再次被滿臉窘迫的邢大娘捂住了嘴。

  裴修僵著臉。

  方才軟和下來的心尖霎時冷了回去。

  心道,險些被矇騙了,這小丫頭還是一如既往惹人嫌。

  邢大娘被自家孫女揭了底,實在不好再待下去,藉口要去買菜,便匆匆要走。

  蘇纓出聲留住祖孫倆,往後院去了一趟,回來時手中提著一個三層食盒。

  「阿玉愛吃甜糕,這是給她帶的。」

  邢大娘心中愈發覺著難為情,連忙推辭:「府城處處都費銀錢,何必這般破費,咱們上泉也能買到的。」

  見祖母不收,璞玉小聲嘟囔道:「這是許娘娘特意買給阿玉的……」

  蘇纓也順勢道:「我同三郎都不吃甜食,留在家裡也只是白白放壞,不如給阿玉當零嘴解饞。」

  幾番推拒不過,邢大娘這才收下糕點,又囑咐二人晌午不必開火做飯,屆時她燉好雞湯送來,給許三郎補補身子。

  蘇纓應下,目送了祖孫二人離去,便回到櫃檯後抄錄醫書。

  錢大夫留下來的醫書大多都是殘卷,紙面斑駁,字跡難辨。

  蘇纓以前會借著每日練字,慢慢謄抄整理。

  五年間,零零散散,也不過才抄了三本。

  自得知這些醫書大有來頭,更是對此事上了心。

  裴修知道她在做什麼,只靜靜坐在一側,將剝淨的橘瓣擱到她左手邊的小碟子裡。

  待聽見細微的咀嚼聲,又往碟子裡添上新的。

  上午,不時有鄰里見鋪子開門,進來寒暄兩句。

  無一例外要問起裴修,蘇纓依舊是說給邢大娘的那番說辭。

  他們與蘇纓交往淺淡,只唏噓了兩句,便離開了。

  一直被打斷,蘇纓索性擱了筆。

  她看向正仔細剝著橘子白絡的裴修,眼梢一挑:「橘絡能入藥的,順氣……」

  話音頓住。

  ……怎麼覺得這話很耳熟。

  「可是不好吃。」裴修小聲道。

  這句話也很耳熟。

  蘇纓蹙眉想了一陣,無果,遂作罷。

  「你的眼紗,要取下來一會兒麼?」她問。

  裴修搖頭:「晚上再取吧。」

  他躊躇片刻,些許赧然道:「晚上……我想看著你,可以麼?」

  蘇纓不解:「你現在取了也能看著我,何必要等到晚上。」

  「……你忘了?」

  「什麼?」

  裴修抿了抿唇,「已經滿五天了。」

  「五天……」

  蘇纓重複了一遍,旋即明白過來。

  五天,是他們約定好的頻次。

  說來慚愧,為此事她也去叨擾了范老先生一回。

  「蘇纓。」

  「嗯?」

  「我晚上想試試第九頁的……可以麼?」

  「……」

  「還有十三頁的。」

  「……」

  「若是可以,十四……」

  「停。」

  蘇纓淡聲打斷他,「這事非得大白天說?」

  見她一副興致全無的模樣,裴修心有不甘地湊近,小聲試探:「上回……是我沒能伺候好你麼?」

  蘇纓一噎。

  平心而論,裴修學東西的確很快。

  「還行。」她道。

  裴修默然。

  興許只是這本畫冊的蘇纓不喜歡,看來還得多備幾本。

  「我會勤加練習的。」他正色道。

  蘇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