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連綿幾日的細雨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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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一早便出了門,前日給裴修置的衣物全小了兩圈,得拿去成衣鋪里換。
她前腳剛走,代祥就鬼鬼祟祟地摸進了鋪子。
他之前便注意到蘇姑娘梳著低髻,這幾日又不見三公子出門,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眼下見坐在藤椅上吃桃子的裴修面色尚佳,才淺淺鬆了口氣。
「三公子。」代祥斟酌道,「您與蘇姑娘……還好吧?」
裴修往他懷裡丟了個洗淨的桃子:「好得很。」
他舒展的眉眼噙著笑,再無往日的沉鬱,是代祥許久沒見過的意氣風發。
代祥惴惴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你找牙人賃個小院住下吧。」裴修道,「不用照看我,自己尋個事情做。倘若有事要找我,記得避開蘇纓。」
「您這是……打算就這樣安頓下來了?」代祥頓了頓,試探道,「蘇姑娘那位……也同意?」
「死了。」
代祥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難怪……
「南下的儀仗五月底便能抵達府城。」代祥道,「京中傳來消息,您比儀仗先行一步,已然惹得聖心不悅,到時候三公子還是得露一面。」
裴修渾不在意地「嗯」了聲,又問:「我哥那邊如何?」
「大公子一切安好,只是憂心您的心疾。」代祥答道。
裴修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快馬加鞭給我哥送去,待他看了,就不會成天擔心我了。」
「是。」
代祥應下便要走,被裴修出聲留住:「你身上的護心丸,留下給我。」
聞言,代祥腳步倏地一滯,有些僵硬地回頭看去:「您身上的……已經吃完了?」
「所剩不多了。」裴修道,「有備無患。」
代祥愕然。
瓷瓶里是十次的量,而他家三公子才在這兒待了三天。
就是過去五年,也不及這幾日服用得多。
他的心又懸吊吊地沒了著落。
裴修見他面色不對,貌似隨意道:「昨日換衣物時不小心弄灑了,就剩瓶底一點。」
代祥緊繃的神經一松,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心疾,不然這會兒功夫都要犯兩次了。
他將自己身上的小瓷瓶遞給裴修,拿著桃子離開了。
裴修百無聊賴地守了會兒鋪子,見蘇纓遲遲沒回來,便站在鋪子門口朝外張望。
甫一出門,四面八方的視線都落了過來。
整條街都是知根知底的鄰里,知曉這家藥鋪的許大夫是個寡婦。
此刻見一個容色俊美、衣著不俗的男子隻身從鋪子裡出來,不免小聲議論起來。
正巧邢大娘也從米鋪出來,見到裴修,笑著與他打招呼:「許三郎,你替你姐看鋪子,她可給你開月錢?」
裴修清楚邢大娘這是在替他解圍,儘管他不在乎旁人的視線,卻也不想蘇纓平白遭人議論,便順勢含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已經抵了食宿了。」
邢大娘就前日匆匆見了他一面,對其的印象便是俊俏少言。
適才還有些擔心這位許三郎不接話茬,如今看他答得得體,暗暗鬆了口氣。
寡婦門前是非多,她打心眼裡疼愛多災多難的許娘子,自是不想她無端被鄰里誤會。
二人又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兩句,眾人聽明白個七八分,便也都各自散去了。
裴修正欲回鋪子,卻不想與從米鋪探頭出來的璞玉撞上了視線。
知曉她不是蘇纓的女兒,裴修如今再看她,也覺得順眼許多。
朝她淺淺揚起一個笑,算是打招呼。
璞玉卻會錯了意,順著街邊進了鋪子。
裴修聽見動靜回頭,又對上那雙盛著好奇的大眼睛。
一時有些頭疼。
他不擅長與幼童打交道,更遑論還是個不怕生人的小丫頭。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陣,還是璞玉先開口:
「我看見你欺負許娘娘了。」
裴修一怔。
「你將許娘娘按在牆上,咬她嘴巴。」璞玉瞪著他,「你是壞人。」
裴修:「……」
他如今算是明白為何蘇纓要避著這小丫頭了。
委實招架不住。
「你看錯了。」裴修佯作鎮定道。
「不可能!」
「興許是你昨夜做了類似的夢,誤將夢裡的事當成昨日發生的事。」
璞玉的小臉皺成一團,半信半疑。
裴修趁熱打鐵,信口胡謅道:「只有聰明人才會做夢,尋常人都是不做夢的。」
璞玉眸子一亮:「當真?」
他神色淡淡:「我何至於要哄騙一個小孩子?」
璞玉用不知人間險惡的小腦袋瓜細細想了一陣,終是信了大半。
尤是不放心,奶聲奶氣地威脅裴修:「你若是敢欺負許娘娘,我就讓我舅舅將你抓起來。」
裴修敏銳地察覺到話里的蹊蹺:「你舅舅?」
璞玉揚起小臉,一本正經道:「我舅舅在縣衙當差,專門抓壞人的。」
說著,她抬手往外指:「你看,同許娘娘說話的那個就是我舅舅。」
裴修移步上前,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向街尾。
果然看見蘇纓停下步子,正在與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交談。
離得太遠,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看見一道猿臂蜂腰的背影。
裴修眯了眯眸子。
轉頭,語氣溫和地問璞玉:「你舅舅這麼厲害,想來你舅母應當也是極好的人。」
璞玉當即搖了搖頭:「我還沒舅母呢。我最喜歡許娘娘了,若是許娘娘能做我舅母就好了……」
裴修斜眼看向璞玉,才覺順眼兩分,如今又覺面目可憎起來。
他淡聲道:「她不會當你舅母。」
「為何不能?」璞玉不解,「祖母說,許娘娘的夫君去世了,她可以再找一個夫君。我舅舅樣樣都好……」
「因為她心有所屬了。」裴修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璞玉一臉茫然:「心有所屬?」
裴修耐著性子解釋:「就是說,她有心悅……喜歡的人。」
璞玉來了興致,追問道:「是誰?」
看著遠遠朝自己走來的蘇纓,裴修揚了揚唇:「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