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看著他,好氣又好笑:「你想當璞玉繼父?」
裴修眸光堅定:「我會將璞玉視如己出,絕不薄待半分。」
「好。」
全然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般乾脆,裴修驟然一怔。
喜色尚未爬上眼梢,又聽她語氣淡淡地補上後半句:
「晚些時候邢大娘來接璞玉,你自己同她說,打算撬了她兒子牆角,搶了她的兒媳,還要把她的寶貝孫女留在身邊,視如己出地照養。」
「......」
話音入耳,裴修腦子轟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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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薄唇微張,極緩地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自語般低聲訥訥道:「......邢大娘的兒子兒媳?」
旋即,巨大的狂喜從心底涌了上來,心口卻在下一瞬傳來尖銳的絞痛。
熟悉的窒息感傳來,他呼吸驀地一滯。
見他面色陡然變得慘白,唇色也漸漸發紺,蘇纓頓覺不妙。
「藥呢?」
她下意識探進他的衣襟,卻猝不及防摸到一片溫熱的胸膛。
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手感還挺好。
裴修身子微微一顫,猛地攥住蘇纓的手腕,不讓她收回去。
因著疼痛,他的嗓音啞得厲害:「蘇纓......你輕薄了我,就要對我......」
「閉嘴!」
蘇纓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命都快沒了,還有閒心想有的沒的。」
「藥呢?」她問。
裴修無力搖頭:「我已經服過兩倍量了。」
「......」
蘇纓看著他血色盡褪的臉,默了半晌,道:「裴修,你跟我是不是八字不合?」
「......」
「你說自己五年沒犯過心疾,剛遇到我就......」
「不是的!」
裴修身形不穩,順勢靠在蘇纓的肩上,蹙著眉心,難耐地小聲道:
「合的,蘇纓......這世間也不會有人比我與你更合了。」
炙熱的呼吸撲在頸間,蘇纓心底一陣發栗,仰頭往後讓了讓:「胡言,你又不知道......」
裴修得寸進尺地將頭埋得更深了些,溫軟的唇瓣虛虛蹭過她的頸側:「我知道的......」
他有些倔強地啞聲重複:「我就是知道。」
聽著他明顯有氣無力的聲音,蘇纓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由他這樣抱著自己。
周遭一靜,蘇纓的五感便在昏暗中愈發敏銳。
縈繞鼻息的淺香,近在耳畔的喘息,微微發燙的肌膚,不同於少年時的堅實臂膀......
難言的麻癢從各個地方升起,匯聚在心口,使她呼吸不暢,意識也有些昏沉不清。
心疾應當是不會傳染的,她恍惚地想。
「蘇纓。」他啞聲喚她。
「......」
「你的心跳好快。」
「......」
「你的心跳為何這麼快?」
「......」
「蘇纓。」裴修摸尋到她的手,指尖鑽進指縫,緊緊扣住,「如今……你能感受我百分之一的悸動麼?」
蘇纓不自覺回握住他的手,佯作鎮定的聲音帶著幾不可聞的輕顫:「裴修。」
「嗯?」
「抬頭。」
「容我再緩緩......」
「抬頭。」她重複道。
裴修又在她頸間蹭了蹭,才百般不情願地緩緩支起頭。
卻在下一刻,被柔軟的唇瓣吻住。
他倏然睜大了眸子,整個人呆愣在原地。
蘇纓抽出一隻手,握上他的後頸,有些不耐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張開......」
細微的刺痛拉回了裴修空白一片的意識,微微啟唇,綿軟濕潤的舌尖立時探了進來。
心口傳來的痛楚讓他幾近窒息,滾燙的眼眶霎時落下淚來。
嘗到咸澀的淚水,蘇纓落在他後頸的手安撫般捏了捏,動作生澀而溫柔。
豈料裴修脊背一僵,竟輕輕推開了她,啞聲道:「藥......袖子......」
蘇纓氣息不穩,從他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
卻沒餵給裴修,而是自己含著,重新吻了上去。
腥苦的藥味在唇齒間蔓延,裴修認命般合上眼睛,接受蘇纓給予他的一切。
哪怕他將在下一瞬心脈爆裂而亡,至少這一瞬的他萬般足矣。
死而無憾。
念頭尚未落地,裴修身子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入夜。
邢大娘趕在宵禁前接走了璞玉,順便給蘇纓塞了一籃新鮮的桃子。
「老家桃樹結的,若是喜歡吃,下回又給你帶。」邢大娘道。
蘇纓沒有推辭,接過道謝。
目送了祖孫二人離開,她合上木排門,拎著籃子往院子裡去。
推開臥房的木門,裴修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怔怔地坐在床沿。
見蘇纓進來,他欲言又止地望著她。
「說。」她冷淡道。
見她全然一副沒事人的做派,裴修好不容易想明白的事又有些拿不準了。
他支支吾吾道:「蘇纓......我是不是心疾犯了?」
蘇纓斜眼掃過去,看著他忐忑又期待的神色,險些被氣笑了。
「不是。」
「......不是?」
「嗯。」蘇纓面不改色道,「你用過早飯後,就一覺睡到現在。」
裴修聞言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信。
蘇纓沒理會他,將籃子裡的桃子一個個拿出來,根據軟硬分開放置。
忽而聽見身後傳出一陣動靜,蘇纓回頭看去。
就見裴修匆匆將整瓶藥丸傾倒在桌上,緊蹙著眉,一粒一粒數。
來回數了三遍。
意料之中,少了兩粒。
裴修倏地站直了身子,眼巴巴望向依舊一臉平靜的蘇纓。
「蘇纓......」他聲音里裹著不加掩飾的委屈,「你又不承認。」
蘇纓仍在裝:「什麼?」
裴修微繃著下頜,快步走到她跟前,垂目盯著她:「你每回輕薄了我,都不承認。」
蘇纓微微一噎。
這人大抵是沒有羞恥心這個東西的。
「你自己不記得,如何怪得了我?」
「那你......」裴修再靠近半步,試探道,「是認了?」
蘇纓反問:「什麼?」
裴修簡直快瘋了,又拿她沒絲毫辦法。
抿緊著唇角,不吭聲了。
蘇纓好笑地瞧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將桃子分類放好。
回身,毫無鋪墊地開口:「我感受到了。」
裴修茫然不解。
「百分之一的悸動。」
「......」
蘇纓想了想,又道:「興許有十分之一。」
突如其來的剖白,裴修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乾巴巴地問:「......怎麼樣?」
「不好受。」她頓了頓,反問,「你不覺得麼?」
蘇纓身子康健,尚且覺得難受,更遑論患有心疾的裴修。
出乎意料的,裴修搖頭道:「不覺得。」
「......」
「無論歡愉還是痛楚,都是你給予我的。」
他全盤接受,甚至貪心地想要更多。
哪怕——
困此一生,永無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