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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消息

  臘月中旬,京師疾風驟雪。

  有人冒雪而來。

  代祥接了門房送來的名帖,看見落款的姓名,面上閃過一絲愕然。

  略一躊躇,他推門進了屋子。

  淺香混著淡淡的酒氣撲面,代祥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空酒罈。

  裴修一夜未眠,坐在暖閣的藤椅上,目光虛無地落在某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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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公子。」

  怕驚擾他般,代祥將聲音壓得極低,「有人拜見。」

  說著,他雙手捧著名帖,遞至裴修眼下。

  好半晌,裴修才緩緩垂下眼皮,聚攏的視線落在名帖之上。

  看清其上的名字,他默了片刻,道:「讓他進來。」

  「是。」

  不多時,代祥引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從後門步入東苑。

  腳步停在門前,代祥上前替來人卸下積著一層薄雪的斗篷,輕聲道:「明大人,王爺就在屋裡。」

  明舟微微頷首,抬步踏入房中。

  聞到空氣中未散的酒氣,他眉心微微一蹙,轉瞬又斂去所有異色。

  裴修倚靠在藤椅上,垂著眸子,淡淡開口:「你來做什麼?」

  明舟英挺清峻的眉眼褪盡青澀,添了幾分穩重。

  「自然不是專程來與你敘舊的。」

  他如今官居五品東閣大學士,按朝堂禮制,理應向定安王躬身行禮。

  二人心照不宣地略過了這套虛禮。

  明舟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擱到裴修手邊的矮桌上,自行在另一側落座。

  「這是張麒前幾日遞往御前的摺子。」明舟開門見山道。

  裴修依舊垂著眉眼,語聲微涼:「朝野上下皆言明大人剛正公允、恪守本分,沒想到竟也會私借職務之便,擅扣朝臣的摺子。」

  明舟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兀自道:「張麒自薦前往豫州,出任守備一職。」

  聞言,裴修終於抬了抬眼皮。

  新帝登基,授張麒鎮威將軍之銜。

  因其身世乾淨,又有戰功在身,聖上有心栽培,特命他拜入京營提督門下。

  此舉便是有意讓他在時機成熟後,接任一品京營提督,執掌京師三大營兵權。

  留在京中,自可平步青雲。

  可他竟要自請遠赴邊陲,做一個五品守備。

  「他近來在京中廣宴賓客,揚言自己喜事將近,我原以為是指升遷一事,直到看見了這本摺子。」

  「我懷疑......」明舟頓了頓,「他此舉,與纓娘有關。」

  早在明舟道出奏摺內容時,裴修心中便已有幾分猜忌。

  他強自按捺住震盪的心神,不動聲色地撥開袖中的小瓷瓶,倒出幾粒護心丸,就著案上的茶水服下。

  待胸口的絞痛漸緩,他才慢聲開口:「你特意來告知我這些,是想做什麼?」

  明舟睨他一眼:「還有五日便會封印,這本摺子,我最晚可以壓到二月初。」

  裴修未置可否,起身移步至書案後,提筆寫字。

  須臾,他將自己剛寫好的摺子,連同張麒那本,一併遞還給明舟。

  「不必扣押,趕在封印之前,將兩本摺子一同呈至御前。」

  明舟展開細看,神情愈發複雜:「萬一纓娘不在豫州......」

  「聖上命我自選封地,離京就藩,看似榮寵,實則與流放無異。流放地在何處,於我而言並無差別。」裴修自嘲一哂,「就算此事與蘇纓無關,單單不遂他心意,已是值得了。」

  明舟沉默片刻,問:「你打算怎麼做?」

  裴修冷冰冰地牽了牽唇角:「我要讓他也親身體會,何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新帝多疑。

  裴修功勳卓著,又知曉這幾年間的每一樁秘事,早已對他心存顧忌。

  聖上知他與張麒是舊識,且二人手中都握有部分兵權,萬不可能將他們一同放在豫州。

  待兩本奏摺呈至御前,聖上必定會再起疑心。

  於裴修而言,無非是再多幾分猜忌,實在無關痛癢。

  可於張麒,私結藩王的罪名,聖上就算面上不提,也會心存忌憚,絕不會再對他加以重用。

  思及此處,裴修難免暗嘆帝王無情。

  他傾盡心力,助殿下重登帝位,到頭來,卻被視作心頭大患。

  但凡與他稍有干係,都要受其牽連。

  「顧好你自己吧。」裴修道,「今日上了裴府的門,往後恐怕更難在內閣立足。」

  明舟面不改色道:「今日,我人不在京中。」

  說罷便起身要走。

  臨到門前,他腳步一頓,微微側首,半張臉隱在昏暗中,眸子如一汪不可窺底的深潭:

  「若你當真找到了纓娘,便看在我今日給你通風報信的情分上,不要瞞我。至少......讓我知道她還安好。」

  半晌,才聽見裴修極輕地「嗯」了聲。

  明舟走後,屋子裡重歸寂靜。

  裴修死死按在絞痛不止的胸口,獨自靜坐良久。

  代祥送客回來,見他面色慘白、口唇發紺,分明有心疾復發之兆,登時被嚇得不輕。

  他慌忙從懷中摸出隨身備好的藥瓶,被裴修抬手攔下:「我吃過藥了。」

  他緩過一口氣,啞聲道:「即刻派一隊人前往豫州,徹查昭寧三年春至今,各州府、大小城鎮所有進出城文書記錄。正月底之前,我要收到回信。」

  「是。」

  代祥應下,欲言又止道:「三......」

  話剛出口,就被裴修出聲打斷:「先去辦。」

  「......是。」

  代祥不敢多言,迅速將事情安排下去,又折返屋內。

  「三公子......」他遲疑道,「可是有蘇姑娘的消息了?」

  裴修吃了半盞茶,潤了潤緊澀的喉間:「尚只是猜測。」

  代祥面上浮起的喜色漸漸褪去。

  四年以來,他早已記不清,這般滿心期許又盡數落空的「猜測」有多少次。

  眼下聽見這兩個字,不免有些懨懨。

  「另備幾箱年禮,附上我的名帖,一同送入鎮威將軍府。」裴修道,「不必避著人,大張旗鼓地送去。他若不收,抬回來便是。」

  代祥愣住:「三公子......這是何意?」

  裴修冷淡道:「他不是揚言自己喜事將近麼?我與他舊識一場,備禮道賀,本就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