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頓了頓:「我們兩個人去?」
明舟神色有些忐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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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暗忖頃刻,從不明所以的思緒中似乎摸到了一點線頭,卻又抓不住,問他:「因為燈會的人很多麼?」
明舟微愣,旋即會意。
他咬了咬唇角,面露糾結,最終還是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蘇纓點頭:「好。」
人多的地兒,的確不適合裴修。
上回重陽節出門,他不知發哪門子瘋,獨自吃了一壺酒,將她折騰得不輕。
見她應下了,明舟心頭猛跳,若非腿傷未愈,險些都要蹦起來。
他強自按捺住震盪不已的心神,道:「那就說好了,到時我去接你。」
「嗯。」
約好了下次單獨見面,明舟心緒大好,不再故意拖著步子,二人很快就到了暖閣前。
卻見暖閣屋門大敞,裡面空無一人。
蘇纓與明舟面面相覷,明舟領著她往外去:「許是醉酒睏乏,被安置在客房了,容我尋個人問問。」
豈料一路問出去,接連問了七八個僕從,皆無人知道裴修的下落。
蘇纓面上雖平淡無波,其實心下早已焦躁難安。
一個吃醉酒的瞎子,獨自一人在雪夜裡失蹤了,無數個不好的念頭幾乎要將她淹沒。
明舟也全然沒了方才的喜色,暗自覷著蘇纓的神情。
原是該他在暖閣看顧裴三,倘若裴三當真出了事,他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就在二人跟無頭蒼蠅一般,帶著一眾僕從四處找人時,從外頭回來的管家一問緣由,才道:
「裴公子身子不適,老奴已經備轎將人送回家了。」
說完,見他們這番大張旗鼓的陣勢,還緊跟了一句:「二公子、蘇姑娘請放心,老奴親眼看著裴公子進了屋子才走的。」
至此,二人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蘇纓知道醉酒的裴修是什麼樣,始終有些放心不下。
眼看宵禁將至,拒了明舟用轎子送她的提議,快步折返家中。
剛踏進院門,宵禁的鑼聲正好響起。
蘇纓一路步子匆匆,寒冬臘月的天兒,竟然出了層薄汗。
她逕自推開屋門,就見床沿的昏暗中,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個人。
「裴修。」
聽見這聲輕喚,那個猶如石塑的人影僵直地轉過頭,半晌才似回過神來,訥訥道:
「蘇纓,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
蘇纓取下肩上的斗篷,搭在一側的藤椅上,斜眼覷他。
她今晚被這人嚇得不輕,幾乎是小跑著往回趕,路上好幾次都險些被路面凝結的暗冰滑倒。
本就氣不順,一回來偏又聽見他說出這句話,語氣登時冷了下來:
「我不回來去哪兒?」
「明家……」裴修道,「我以為你會留宿明家。」
蘇纓動作微頓。
她忽然意識到裴修不大對勁。
說話沒有語調,愣愣的,像從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裡傳出來的。
「你怎麼了?頭疼?」
蘇纓往前挪了一步,裴修卻似受驚一般,手忙腳亂地退到床頭的位置。
「我滿身酒氣,擔心熏著你……」他嗓音發乾,「蘇纓,你可以去燒些水麼?」
蘇纓躊躇了幾息,正欲轉身出去,忽然聞到一縷淡淡的血腥氣。
「你受傷了。」她冷聲道,「又想瞞著我?」
裴修的身子更加僵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小傷,不妨事的。」
「傷哪兒了?我看看。」
說著,她抬步作勢朝他走去。
裴修抵著牆,退無可退,語氣甚至帶著懇求:「別過來,我……」
蘇纓頓住腳步,看著他昏暗中的輪廓。
先前因他不告而別所受的驚嚇,與眼下明顯藏著事瞞她的慍怒交織,攪得她氣血翻湧,竭力維持的冷靜一潰千里。
「裴修,你很怕我麼?」
他怔了怔。
「既然你與我住一起過得這般如履薄冰,我可以離開,你不要勉強自己。」
她聲音里沒有絲毫怒意,甚至比平日裡更加心平氣和,「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終究是要分開的。如今你已經安定下來,我也算報了你的恩情,就此一別兩寬吧,我明日一早便走。」
裴修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目。
……終於。
一直以來的擔憂驟然成真。
他眼底一片猩紅,淚水無聲無息地奪眶而出。
「……報恩?」
他抑制不住嗓音的顫抖,語無倫次道:「我於你……你做了這麼多,對我的好……都只是為了報恩?」
「是。」
只一個字,冷漠疏離。
裴修身形幾晃,喉間猝然湧起一股腥甜,被他咬緊牙關咽了回去。
他動作緩慢地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絲,面上一片麻木,唯有淚水一滴滴自眼角滾落。
「……只是報恩?」
這一回,蘇纓沒有出聲。
日日朝夕相處,她自是聽出了裴修的反常。
但已經說出口的話,是收不回去的。
長痛不如短痛,她想,這本就是她一直以來的打算。
只是……
為何心口這麼疼呢?
她頓覺呼吸困難,轉身想出去。
裴修倏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前追了幾步,又緩緩停了下來。
「……你去哪兒?不說好……明日再走麼?外頭宵禁了,你別出去……」
他心中惶急,言語顛三倒四,連自己都不知在說些什麼,只是全憑本能地想將她留住。
「我去燒水。」
撂下這句話,蘇纓闊步往外走。
拉開門,寒風夾著細雪撲面而來,被繁複情緒裹挾的腦子瞬間清明了幾分。
這才恍然記起裴修身患嚴重的心疾。
她忽然後悔了。
不該怒意上頭便不管不顧地拿話刺他,就算當真要走,也該好生與他說的。
她遲疑著側頭望去,裴修還僵直地立在原地,周身是化不開的不安與絕望。
她心生不忍,關上門,緩步朝他走去:「裴修……」
裴修往後退了幾步,跌坐回床上,截斷她的話:「別這樣,蘇纓。」
「你不欠我的了,不需要以報恩的名義對我好,更不要委屈自己順著我。」他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是我不好,一個只會拖累人的廢人,卻浪費了你一整年的時光。」
「對不起,蘇纓。」他心口疼得幾欲窒息,還強撐著牽起一個笑,以平生最是溫柔的語氣道,「祝你餘生自由幸福,覓得……良人。」
蘇纓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她咬著後槽牙,忍了忍。
無果。
她又拉開門,快步走進院中,站在風雪裡。
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豈料那股邪火沒被風雪澆滅絲毫,反倒越燒越旺。
她仰頭,緩緩呼出一團白霧。
旋即轉身,步履堅定地走進屋子。
「裴修。」她平靜道,「安置營那日,不是夢。」
裴修沒反應過來:「……安置營?」
蘇纓不顧他周身散發的抗拒,走到他跟前,只手托起他的下頜。
垂首,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