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裴修驟然從夢魘中驚醒。
「……蘇纓!」
他失聲喚著她的名字,伸手奮力往前一探,只撈到滿掌虛無。
裴修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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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劇跳,猶如擂鼓。
好半晌,才從混沌的思緒中掙脫出來,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一更的梆子後便是宵禁的鑼聲。
「該回家了。」
裴修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又重重跌坐回去,不小心磕到右手肘,疼得整條胳膊都麻了。
「……那套赤金頭面,鋪子裡可送來了?」
「說是夫人不滿意,早前又讓他們帶回去改了。」
兩個嬤嬤路過前院,壓低的交談聲傳進寂靜的暖閣。
一個聽起來年歲稍大的嬤嬤道:「那套頭面本就是提前備下的聘禮,五年前便做好了,還是由夫人親自過目的,怎的如今又不滿意了?」
另一個細嗓子道:「想來是,咱們夫人格外看重這位未來兒媳。」
「是了。」老嬤嬤道,「足足十六箱聘禮,便是官家小姐也沒有這般待遇。」
「哪是什麼官家小姐……」
細嗓子將聲兒壓得更低,只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原是這樣。」老嬤嬤聽得連連點頭,「聽說,年後便要上門提親?」
細嗓子嘆道:「是了,今日回來的轎夫說,長樂街那巷子窄得連轎子也進不去,更遑論馬車了,這十六箱聘禮到時候還有得折騰……」
二人的談話聲漸遠,立在門後的裴修緩緩蹲下身去。
他面色煞白,掌心用力按住絞痛的胸口。
……明舟要上門提親了?
蘇纓……蘇纓會同意麼?
蘇纓在哪兒?
她怎的還不回來?
快宵禁了,沒聽見梆子聲麼?
……她跟明舟在一起?
裴修的思緒繁複紛亂,他倏地站起身,想去找蘇纓。
雙手搭在門扉上,卻又遲遲未動。
一個念頭猝然擠進腦海。
蘇纓要是與明舟成親……是不是就不走了?
只要她留在北良,他就有盼頭。
哪怕……哪怕能偶爾聽聽她的聲音也好。
裴修雙目赤紅,身子不住地輕顫,手也漸漸無力垂落。
他自知沒有立場去阻止一切的發生,甚至不得不承認,於蘇纓而言,若真要成親,明舟絕對是不二的人選。
性情赤誠坦蕩,家境優渥,父母和睦,最重要的是——
他愛慕蘇纓。
而蘇纓,並不討厭他。
甚至今日赴宴,都是為了前來看望他。
裴修心中騰升起徹骨的絕望,使出渾身力氣才打開了木門。
孤身一人,腳步踉蹌地走進漫天風雪裡。
與此同時,與暖閣相距不遠的廊廡,蘇纓與明舟並肩而行。
兩名僕從遠遠落在身後。
明舟腿傷未愈,蘇纓隨著他的步子,走得緩慢。
「你的傷恢復得不錯。」她道。
「嗯……」明舟側眸看著她,「大夫也說恢復得好,幾乎……不會留下後遺症。」
他沒說,當初他剛能下床便執意要出門,是明彩雲的一句話將他攔了下來。
「你當真要瘸著一條腿出現在纓娘面前麼?」
就這一句話,明舟將自己拘在家裡兩個月。
但是骨折並非小事,他萬般精心調養,還是落下了後遺症。
若是步子平緩,尚看不出端倪,一旦步子急了,瘸腿便會暴露無遺。
寒風蕭瑟,卷著雪沫子侵入廊下。
明舟取下身上的斗篷,披到蘇纓的肩頭。
「我不冷。」蘇纓作勢要脫下還給他。
「披著吧。」明舟道,「本就是你的東西。」
蘇纓頓了頓,想起被她拒絕的灰鼠斗篷。
低頭一看,果然很合她的尺寸,將將攏到腳踝的位置,一絲寒風也鑽不進去。
「原是做來送與你的,也不好另贈他人,我便留著自己用。」明舟笑了笑,「只是我用又顯得捉襟見肘了些,不甚體面,被我爹娘教訓了好幾次。」
「你穿著剛好,」他看著她,眸子在廊燈的映照下熠熠生輝,「留下吧,纓娘。」
蘇纓想拒絕,可迎上他澄澈坦蕩的眼睛,竟覺得無從開口。
見她沒一口拒絕,明舟咬唇笑了笑,扯開話頭:「你可知我這兩個月在家做什麼?」
蘇纓搖頭。
「念書。」他道,「我打算參加明年的童試。」
蘇纓早前便聽明彩雲說過,明舟之所以成天跑山頭打獵,原是不肯科舉入仕。
參加童試……不就與自己的初衷截然相反了麼?
「你這一跤,把腦子摔開竅了?」她道。
明舟十分喜歡蘇纓與自己說些俏皮打趣的話,他笑意明朗:「不是你說的麼?書中自有黃金屋。我也想看看,是否當真那般玄妙。」
蘇纓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誠不我欺。」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遠遠瞧見暖閣透出的橙黃光線,明舟腳步放得更緩了。
「我們明日便會回平遠,得等到元宵節前才能回來。」他道,「元宵節……北良的燈會很是熱鬧,你可要與我一同去看看?」
蘇纓想也沒想地應了下來:「嗯,我看彩雲近來也被拘得可憐,正好出去散散心。」
明舟啞然片刻,期期艾艾道:「……她不去。」
蘇纓不解地望向他,明舟的臉霎時便紅得徹底,幸而他半張臉背著光稍作遮掩,不至於過於扎眼。
「范家早早遞了帖子,元宵節那日,我家裡人要去范宅。」他忙跟了句,「彩雲也要去,她走不開的。」
蘇纓遲疑著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只有我們三人去了。」
明舟:「……」
他緩緩停下步子,指甲將掌心攥出幾個深深的月牙。
「纓娘。」
蘇纓回頭看他,他立在那裡,昔日清朗的嗓音無端有些暗啞:
「我想與你去,就我們兩個人……可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