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陳文齋派了夥計來取對聯。
那夥計年歲不大,先前來過兩次,處事很是周到。
仔細清點了物件後,他道:「對聯一百二十幅,扇面十五柄,合計五兩一錢銀子。」
說完,他從隨身帶的匣子裡取出銀子,撥了幾粒銀錁子過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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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點點。」
待蘇纓接過銀子,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個紅封,雙手遞過去:「這是咱們主事給的年節禮,主事還讓我帶話給姑娘,已近年關,鋪子裡的活計都陸續停了,等年後再給姑娘派活兒。」
「好。」
蘇纓接過紅封,察覺出分量不輕,從袖子裡取出一粒小碎銀遞給他:「勞你替我謝過陳主事。」
那夥計也不推諉,笑著收下:「多謝姑娘,話我一定帶到。」
將人送到院門外,蘇纓栓上門,轉身回了臥房。
裴修坐在藤椅上,動作細緻地剝著烤橘子。
他左手不便,只能艱難地用右手摸索著,一根一根剝掉橘瓣上的白絲。
蘇纓斜眼睨他:「橘絡能入藥的,順氣活血,不許挑出來。」
裴修動作一頓:「可它不好吃。」
「藥能好吃麼?」
蘇纓接過他手中的橘子,掰下一瓣,吹了吹遞到他唇下:「四五文一顆的橘子,要不是見你咳疾老不見好,我才不買呢,你還挑剔。」
「吃。」她命令道。
裴修慢騰騰地將她指尖的橘瓣含進口中,咀嚼,咽下。
「我吃就是了。」他聲音有些委屈,「蘇纓,你別惱我。」
蘇纓立時沒了脾氣。
將橘子放回他手中,努力緩和語氣:「我沒惱你。」
見裴修規規矩矩地吃著烤橘子,蘇纓覷了覷他,將剛收到的銀子放進裝錢的匣子裡,接著打開那個紅封。
裡頭是兩個鯉魚樣式的銀錁子,做工很是精巧,連魚鱗都刻得栩栩如生。
蘇纓掂了掂,一個足有一兩重。
她還是頭回見這般精緻的銀錁子,把玩了一陣,轉而放到裴修的手中。
「陳主事給的年節禮,他倒是大方,這個樣式工費都得不少吧?」她道。
裴修摸了摸,點頭道:「跟這銀子差不多了。」
蘇纓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將那兩顆銀錁子拿過去仔細瞧了瞧,自言自語道:「……不是,圖什麼呢?」
「這位陳主事應當是特意做來送禮的。」
以前在裴府,他有幾匣子各種樣式的金銀錁子,荷包里隨時備著些,用來打賞下人小廝。
「你喜歡?」他問。
蘇纓搖頭:「我寧願他給我換成二兩銀子。」
裴修莞爾,順著她說:「我也覺得,不實用。」
話雖如此,蘇纓還是將兩隻銀鯉魚妥帖收好,跟銀票一同放進匣子的夾層。
細數著匣子裡多出來的十多兩銀子,蘇纓不免有些感慨。
如今看來,裴修一月遠不止掙三兩。
屆時他攢些錢,買下一間小宅子,再買兩個僕從照料起居。
總歸是能好好過活的。
蘇纓將匣子藏好,回身時,裴修恰好吃完最後一瓣橘子,他懸著右手,道:「蘇纓,我想淨手。」
「嗯。」
她打來一盆熱水,放在他跟前,將那隻沾了橘子汁的手按進盆里。
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他敏感的指縫,裴修不自覺往後縮了縮手。
「燙麼?」蘇纓不解。
「……癢。」他頓了頓,「蘇纓,你別這麼輕。」
她手中的動作加重了幾分。
「蘇纓……」
「嗯?」
「輕點,疼。」
「……」
蘇纓忍了忍,「你自己洗。」
說罷,作勢要起身,裴修在水中抓住她的手,指尖討好地觸了觸她的掌心:「別走……我不說話了,行麼?」
蘇纓被掌心傳來的細癢擾得胸口一陣怪異,她不自然地撇開他,三兩下草草替他洗了手。
「好了。」
裴修覺得沒洗乾淨,卻也不敢吭聲,自己默默蹭著指尖。
見他那副可憐見的模樣,蘇纓覺得好氣又好笑:「前幾日你還自己打水沐浴了呢,眼下連洗個手都扮可憐。」
裴修抿了抿唇角,小聲道:「我從酉時便開始洗了,戌時才洗完。」
蘇纓啞然。
洗了一個時辰,水早該涼透了。
難怪第二日咳疾又加重了。
起初她還以為是裴修睡相不好,晚上起來幾趟想替他蓋被子,卻發現裴修睡覺時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姿勢,被子也妥帖地蓋在身上。
蘇纓便覺得是他體弱的緣故。
為此,她還花了大價錢,讓秦雪蘭往他的藥方里加了幾味貴价的滋補藥材。
總之她如何也想不到,裴修咳疾加重竟是因為他寒冬臘月里洗了冷水澡。
蘇纓垂眼看著他,胸口悶得難受,卻無端發不出火來,只無奈地仰頭嘆了口氣。
她蹲下身子,重新將手探進盆里,捉住裴修的手,語氣生硬地嘀咕道:「真能折騰人。」
裴修由著她動作粗暴地給自己洗手,輕輕揚了揚唇角。
「笑什麼?」蘇纓奇怪道。
裴修沒回答,含笑搖了搖頭。
「莫名其妙。」
蘇纓替他洗了手,遞去手帕:「今晚明家的宴請,你去麼?」
裴修笑意漸斂,抿著唇角,明顯心不在焉地擦拭水漬。
「你非去不可麼?」他問。
蘇纓遲疑了一瞬:「你不想我去?」
「嗯。」
「……為什麼?」
裴修垂眼:「小年夜俱是家宴。我們去……不妥。」
蘇纓倒是不清楚北方的小年夜還有這般說法,細細思忖了片刻,道:「左右是下了請帖的,而非貿然登門,應當無甚不妥。」
察覺到他的抗拒,她又道:「你不想去便不去,我早些回來。」
裴修默了半晌,搖頭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