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延問她的名字。
她瞬間又提起警惕,支支吾吾地不肯開口,想轉移話題。
梁宗延語氣淡淡:「你以為我什麼不知道?自己說還是我幫你說。」
警惕但經不起一點恐嚇,她立刻投降,小小的聲音細弱地飄出來,「程今微。」
梁宗延讓她用紙巾包著拿個木棍,在地上寫。
坑窪地面一層泥沙,她認真地一筆一畫,字寫得很工整。
似乎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寫著寫著,就興高采烈和他解釋由來。
說媽媽告訴她小一點的名字好養活,曾經微小,以後會越來越明亮。
寫完她轉過頭,一副不可以吃虧地眼神,問他,「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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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宗延目光從地面字跡移到她臉上,「告訴你你記得?」
程今微連連點頭,神色明顯有些急了,「我記性很好的。」
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別人知道,但不知道別人名字的焦灼模樣。
傻得可愛。
梁宗延吊著她:「如果你不記得怎麼辦?」
被問得頓了頓,程今微也不知道怎麼辦,巴巴望向他,絲毫不想給自己丁點懲罰。
精也精得可愛。
梁宗延身上還有前幾天參加學校初中競賽的名牌,拿出來遞給她。
還讓她也用木棍在地上寫一遍。
盯著她寫完,問,「記住了沒有。」
程今微很用力點頭,「記住了。」
她捏著卡片,這才注意到上面兩個熟悉字眼,驚訝抬頭問他,「你也從北京來的啊?」
梁宗延嗯了聲。
「那裡是不是很漂亮,很大,書上說『天安門在北京城的中央,紅牆、黃瓦,又莊嚴,又美麗』。」
像是終於找到人可以問問題,她背著二年級的課文,眼睛亮晶晶地,「那裡會下雪嗎,那邊的星星和這邊一樣亮嗎?你有沒有見過徐維真老師呀。」
「會下雪,沒這裡亮。」
「見過。」
程今微目光立刻變得無比崇拜驚嘆,像看神仙一樣看他。
「你好厲害。」
見狀,梁宗延想到交換條件:「如果你長大後能記住我的名字,我就帶你見她。」
程今微不可思議,生怕他反悔,立刻拉著他簽字畫押。
毫無效力地用木棍簽在泥巴地。
他也是鬼迷心竅,同意這種幼稚舉動。
梁宗延陪她玩了一下午,等梁世茵那邊結束,幾人將程今微送回,結果她剛到家,便立刻躲到姥姥身後去了。
眼神看都不看他,好像根本沒見過不認識,明顯打錯人後的心虛。
梁宗延差點氣笑。
真沒良心。
溪坳村強行征拆的事情解決後,考慮到程今微的適應情況,最終決定讓她先在原來的學校讀完小學。
回到原來的生活軌跡,梁宗延只偶爾會聽說她的消息,幫她挑選出最合適的江家,但沒再去打擾過。
等程今微被接到江家時,梁宗延正在國外讀書。
後來再見面,已經是許多年後,梁宗延和江逸塵生意場上認識。
江逸塵生日,邀請他聚一聚。
他當然知道她也在。
不然也不會閒得沒事去和江逸塵認識,想看看她過得怎麼樣。
宴會裡,程今微和小時候沒什麼區別,像是等比例長大,他一眼就認出來。
那雙漂亮的眼睛依然像水洗過,眼尾微垂,只不過個子變高,皮膚白了不少,臉上也多了肉,不再像以前那麼瘦弱。
身邊除了江舒窈還跟著一男的。
江逸塵在一旁,得意地誇他這個半路妹妹乖巧聽話懂事,成績又好。
成績確實,就是想起那條蛇,不知道乖巧聽話懂事在哪裡。
在江逸塵的介紹下,他看著她和自己打招呼,目光全然陌生,禮貌喊了聲,「宗延哥。」
梁宗延輕輕扯唇,這就是她說的記性好。
字全都白寫了。
後來他和江逸塵走得更近,便也能偶爾見到她,想著她成績拔尖,不至於記性差到這個地步。
結果她不僅依舊沒認出自己,反而愈發避之不及,像躲什麼洪水猛獸。
什麼記性好,估計當時就是隨口騙他,套出他的名字給自己做保障。
梁宗延已經懶得指望她能有點良心。
她越躲,越害怕,他越漫不經心撐著腦袋,故意直勾勾盯著她看。
看她睫毛輕顫,視線逃避,捧著杯子縮在沙發,假裝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她到底什麼時候能想起來。
難道就一點都不覺得名字耳熟嗎?
梁宗延原本是把她當妹妹的,可不知不覺中,他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越來越久,逐漸變了味。
被她無意撞到處理瑣碎事務,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倉促逃跑得很迅速,動靜很小,但還是被他抓到了尾巴。
梁宗延沒什麼好解釋的,他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解釋也用處不大,難不成說她看錯了。
只不過她從一開始的還喊他幾聲宗延哥,到再也不出現在他在的場合,江逸塵都來奇怪地說不知道她怎麼了,狀態很不對。
他終究覺得沒意思,沒幾日便出國離開。
高考出成績的那天,梁宗延看到江逸塵得意洋洋在朋友圈炫耀,自己兩個妹妹的成績。
他把她送到江家,她就這樣把他拋之腦後,認別人去做哥哥了。
當初是想給她找個合適的獨生女孩家庭,朋友陪伴,成長環境也比較簡單安全,怎麼就沒注意江舒窈還有個陰魂不散的堂哥。
再後來,知道加他好友的人是她,梁宗延一開始還以為她想起來了。
根本沒有。
甜言蜜語一籮筐說得好聽,結果說分手就分手。
還騙錯人。
梁宗延氣得想笑。
氣她記性差得要命,氣她用這麼笨的方式報復騙人,氣她和自己網戀的同時還和別人相親,氣她高中有喜歡的人。
氣她每天睜著無辜的大眼睛裝乖,結果一張口就是謊話連篇。
只不過沒想到她其實還和小時候一樣,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
喜歡但悄悄掩藏的,假裝客氣的,嘴上說不要,眼睛卻偷偷瞄過來的。
不威脅就不收。
他當然知道她害怕自己,他當然也可以裝溫柔。
但他不想。
他要她接受全部的自己,無論好的,壞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