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程今微愣了愣。
視線從水杯往下，原來他剛剛是在看自己握著杯子的手。
梁宗延散漫坐那，手鬆懶撐在額角。
面前玻璃杯沒有杯柄，杯身口徑粗大。
她握得十分艱難，虎口被迫張大撐著，平日裡掩藏著的，難以察覺的淺痣，在明亮光線下能清晰可見。
那是一種很淡的紅，被水中光影折射得像是輕輕晃動，搖曳。
男人搭在扶手的修長指尖漫不經心垂著。
程今微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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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她抬眸對上那雙狹長眼眸的瞬間，耳邊嗡一下，猛地抓住了「也」這個重點。
也，有顆痣。
誰還有？
大腦暫停了一刻。
緊接著，像是按了加速鍵般，所有的記憶，無數的片段，開始瘋狂倒帶，湧出。
從接二連三的比數字查崗，到時不時的奶茶照片分享，再到上公共課時拿著筆寫字的報備。
啪地一聲。
清脆刺耳聲音炸響。
玻璃杯從她手中滑落，重重摔碎在地面，四分五裂。
這巨大聲響驚動了江逸塵，一抬頭，見程今微臉色煞白的模樣，忙起身走過來。
「怎麼了這是？」
他掃視一圈，最後望向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梁宗延：「你幹什麼，能不能別老欺負人家小程老師。」
梁宗延仍姿態懶散，目光輕飄飄落在她身上，問她。
「我欺負你了嗎？」
程今微整個人已經被巨大的驚惶淹沒，全方位開始發生故障，自我保護的逃避機制讓她再無法處理任何信息，仿佛電線短路。
大腦一片空白，慌亂地搖搖頭，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埋著頭下意識就想蹲下去撿碎掉的玻璃。
腕間忽然被男人手掌握住，制止了她的動作。
被牢牢抓到的瞬間，程今微頓時如驚弓之鳥，劇烈抖了下，卻也只是瑟縮著嚇得一動不敢動，連掙扎都沒有，像是被嚇壞了。
垂著眼不敢抬頭，睫毛都顫顫巍巍，卻還在緊抿著唇強裝鎮定。
好可憐。
感受著掌心下的不住顫抖，他內心嘆息。
似是不經意用指腹輕蹭了蹭，慢條斯理鬆開，懶洋洋道。
「去坐著，不用你來。」
旁邊江逸塵沒察覺到氛圍的絲毫不對，趕緊說，「對啊對啊，小程老師你快回去，千萬別傷到手。」
程今微精神恍惚回到座位，感覺自己快要死掉。
像是被丟進分級最高的恐怖迷宮裡被追得到處亂竄，好不容易以為找到終點，等在盡頭的卻是從一開始就悠哉悠哉跟在她身後的惡鬼。
而惡鬼長得再帥也是惡鬼。
程今微根本摸不清他的態度，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有幾個人能摸清楚。
要趕快離開這裡，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但別墅區，計程車進不來，她靠腿也走不出大門，抵達馬路。
完蛋了。
程今微掌心全是冷汗，外界的聲音什麼也聽不見，像隔了層朦朧的霧。
總之絕對不可以承認。
她緊緊攥著指尖，強迫自己快點冷靜下來。
手上有痣的又不止她一個，這能算什麼證據。
程今微慌忙點開手機，不死心地去翻找照片。
蒼白地想，萬一是自己記錯了呢。
然而事實很快給她兜頭潑了盆透心涼的冷水。
指尖僵硬划動，望著那一張張照片裡，稍微仔細點就能看出端倪的虎口，只覺得從頭涼到腳，凍得僵硬。
掌心忽然感受到震動，屏幕消息同時彈出。
梁宗延：【找你找得真辛苦】
她嚇得手機也險些摔地上。
但求生本能讓她強壓恐懼，攥著機身，緊緊咬著唇，艱難找到表情包裝傻矇混。
【什麼？.jpg】
假裝自己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信息發出去的瞬間，程今微聽到梁宗延很輕地笑了聲。
像在笑她不見棺材不落淚。更可怕了。
對方沒再回復。
程今微指尖僵直握著手機，僅存的理智只能勉強做到克制聲調平穩，小小聲問江舒窈，今天能不能去她家住。
江舒窈自然樂意，高興點點頭：「可以啊，不如我們乾脆就在這住下唄，正好等會喊上林安一起打遊戲。」
不管怎麼樣都比回去東宸和院單獨面對梁宗延要好，她小雞搗米似地連連點頭，總算有一絲安全感。
江舒窈和林安提了句，林安便吩咐阿姨去準備房間和衣服。
一段時間後，阿姨走過來，和他們說房間安排好，可以上去休息了。
梁宗延幽淡黑眸掃向程今微。
她根本不敢抬眼與之對視，掐著掌心強裝鎮定，亦步亦趨跟在江舒窈身邊。
勢必將嘴硬進行到底。
身後的視線如影隨形，程今微落荒而逃的腳步都亂了節奏。
直到安全進到別墅電梯裡，她喉嚨發緊地轉過身，看見遠處的客廳，男人依然松懶靠坐在沙發，看樣子並沒有要來抓她的意思。
她一顆心七上八下，懸在空中飄蕩。
電梯門緩緩合攏。
就在即將閉合的那一瞬，男人掀眸看了過來。
漆黑視線直直撞進她眼底。
門關上。
從電梯出來時，程今微差點膝蓋軟得滑坐在地毯。
支撐著回到房間，她腦袋很暈眩，機械地應和著江舒窈的話，機械地洗漱。
江逸塵的面子再大，應該大不到這個程度。
而且據她所知，他們其實也算不上交情很深的髮小。
怎麼辦。
洗完澡出來，手機安安靜靜躺在床頭櫃，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程今微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也不發言，繼續裝傻充愣。
他不問她不說，他一問她驚訝。
怎麼會？不知道。
不過梁宗延現在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總之能躲一天是一天。
忽然想到什麼，程今微趕緊打開鐵路app，先給自己買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車，有備無患。
付款後，林安的消息正好發過來，邀約她們上線打遊戲。
程今微整個人分割成兩半，一個靈魂四處遊蕩，在牆上碰壁。一個機械操作角色，麻木地砍瓜切菜。
幾局結束，戰績驚人。
江舒窈和林安都酣暢淋漓地贏爽了，見好就收，心滿意足退出。
林安下線，江舒窈回去睡覺，程今微坐在房間裡，不放心地開始看機票。
飛機落地還得轉二十幾分鐘高鐵，和一個小時大巴，才能到家。
正仔細緊迫地盤算著時間，這時，上方彈出信息。
梁宗延：【寶寶 出來聊聊？】
霎時渾身僵住，程今微眼睫顫個不停，快呼吸不上來，好想暈倒。
只能慌張地假裝睡了，不回。
幾秒鐘後。
梁宗延：【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