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沈聽終於鼓足全部勇氣去舞團面試了。
用作面試的排練廳比她想像得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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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是啞光的深色木紋，三面都是鏡子，把聚光燈的白光折得到處都是。
評委席在正前方，坐了五個人，周圍是提前來面試的專業舞者們。
只是沈聽沒想到，面試官中的一位老師會是她大學時的編舞老師。
見到自己老師的那一刻，沈聽差點臨陣脫逃。
她很沒出息地去洗手間冷靜了會兒。
寬敞明亮的洗手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調整著呼吸，心態漸亂。
片刻後，沈聽抬起眼看向鏡子裡的女人。
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人穿著黑色的舞蹈服，眉眼間是和過去不一樣的沉靜。
看見編舞老師的時候，大學時期的記憶不斷地往外涌。
上大學之前跳舞和上大學之後的跳舞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進入大學後要學的東西很多。
除了基礎的舞蹈技巧訓練，還有民族舞、古典舞、芭蕾基本功、編舞技巧、劇目排練、舞蹈藝術史等雜七雜八的課程。
有時候甚至還要學英語和一些非常無聊的公共課，而且體重一旦上升，還會被點名批評。
上大學的第一個月她還算老實，但沒多久就開始翹課出去胡鬧玩耍了。
編舞老師因為她極高的天賦找她談過好幾次，希望她能靜下心來好好學習。
可她的心思不在學習上，所以每次都是聽完就忘，還讓傅雲澈想辦法把她缺勤的課補上。
大二那年校慶，編舞老師力排眾議給了她主舞的機會。
她本來以為隨便練練就能像以前一樣獲得讚賞和關注，可是她最後為自己的自負和懶怠買了單。
那時候她以為青春是揮霍不完的，她以為上天對她的恩賜是無窮無盡的，於是她把生命獻給了無知和膚淺。
她把遊手好閒當成一種特立獨行的標籤，她把肆意揮霍當成一種填補空虛的享樂，她把自己的傲慢輕蔑當成一種自以為是的審判……
到頭來，她自己葬送了自己。
人是被自己困住的。
編舞老師曾經很多次勸她繼續跳舞，然而她都因為那次失利拒絕了。
如果說第一次站在T台是她拾回勇氣的開始，那這一次面試是她重塑自己的最好時機。
為自己，千千萬萬遍。
……
沈聽再回到排練場時已經很從容了，她看了眼人群里的編舞老師，人神色自若，沒有多看她一眼。
這麼久了，老師應該已經忘記她了。
沈聽沒再多想，調整狀態開始熱身。
熱身環節過後就是動作模仿測試。
這個面試環節考察舞者的快速學習與身體協調能力，沈聽應付得遊刃有餘。
過了技巧展示的這一關後很快就是即興編舞，這是沈聽最不擅長的環節。
她站在幾個面試老師的面前，儘管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但手心裡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音樂聲響起，不是沉重而嚴肅的曲子，反而活潑得讓沈聽有些詫異。
她抬手的時候，腦子裡已經閃過了許多畫面。
喜歡跳舞大概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的，只是那時候不知道她那些又跳又轉的動作叫做舞蹈。
破敗的家庭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學會了去河邊享受山間的風和冰涼的水。
她追逐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她跟河裡的小鴨潑水玩鬧，她坐在樹上看遠處碧藍的天。
她那時眺望的未來是模糊而遙遠的。
很多年後，一切都清晰了。
沈聽跟著曲子停下來的時候，身上出了點汗，她白皙的臉頰因為熱而泛紅。
音樂的最後一個鼓點結束，沈聽深吸了一口氣，忐忑不安地等著面試官們給出結果。
就在沉默的幾秒過後，舞室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幾個面試官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
其中一個問：「你畢業之後就真的沒再跳舞了嗎？」
沈聽誠實地搖了搖頭，另一個面試官道：「兩個多月就有這樣的效果，你之前都幹嘛去了？」
「之前想嘗試點別的生活。」沈聽說完，又補了一句，「後來才發現，我還是喜歡跳舞。」
幾個面試官低頭交流了幾句，沈聽一聲不吭地等著。
過了會兒，最先提問的面試官再一次問：「你這兩年真的沒有任何舞蹈表演經歷嗎？」
沈聽如實點頭。
就在這時，編舞老師笑著跟那個面試官說：「不用再問了，她這兩年確實沒有任何舞蹈表演經歷。」
導師轉過頭，眼底滑過滿意的笑容：「沒想到吧，我記得你。」
沈聽滿臉驚訝，她進場看見編舞老師面無表情的樣子，還以為老師忘了她。
「原來是你的學生，這麼好的天資，要是一畢業就進舞團，這會兒已經是首席了。」那位面試官笑著打趣。
編舞老師遞了個眼神給沈聽，她說：「現在也不晚，不是嗎？」
……
面試過程比沈聽想的要順利得多，她換完衣服卸完妝從洗手間裡出來時，後背一層冷汗。
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她接下來只需要放平心態等結果。
雖然這個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了。
沈聽從劇院的大門出去時，傅雲澈就等在車邊。
男人看見她，明顯是鬆了口氣的樣子，他連忙邁著步子上來問：「怎麼樣？」
傅雲澈的語氣還有些緊張。
沈聽把外套遞給他，眨了下眼睛：「你猜。」
看她嬌俏的表情就知道發揮得很棒，傅雲澈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地了，他捏了捏沈聽的臉頰，在她唇邊親了下：「只要我老婆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沈聽輕哼了聲，環住他的腰，埋在他胸前蹭了兩下：「其實我還是挺緊張的。」
傅雲澈輕拍著她的背：「現在呢？」
「現在感覺我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就是吃得有點晚。」沈聽笑著打趣。
傅雲澈無奈地彎了下唇：「現在吃也來得及，晚餐想回家吃還是在外面吃？」
沈聽拍拍胸脯：「在外面吃，我請客。」
兩個人吃完飯回到家時，陸欣禾正好打電話過來。
她剛加完班，特意問沈聽今天的面試結果如何。
沈聽說：「結果還沒出來，但應該八九不離十。」
陸欣禾笑道：「行啊你，改天請我吃飯。」
「不要臉，」沈聽無語，「不應該是你請我吃飯嗎？」
陸欣禾調侃道：「看在我現在比較慘的份上，你就請我吃頓飯吧。」
也是，陸欣禾現在非常忙，她一邊忙公司的事，一邊還要去醫院探望顧司夜。
醫生讓陸欣禾多跟顧司夜說說話，可陸欣禾不知道說什麼，去了以後就坐在病房裡給顧司夜念報紙。
顧司夜爸媽因為愧疚，現在看見陸欣禾就低著頭走，二老上門道歉還被陸欣禾拒之門外了。
她做事的風格直接又冷漠，沈聽還挺喜歡的。
沈聽想了想，忍不住問：「唉，你對顧司夜到底什麼感情啊？」
陸欣禾坦白道：「我對他沒感情。」
她不是沒談過戀愛，但她的生活就充斥著繁瑣的工作和勾心鬥角。
她很忙，很難分神去揣測另外一半的心思，更沒有時間去為對方準備什麼戀愛驚喜。
跟前任和平分手的時候，對方還說：「我是很喜歡你，可我沒辦法把我所有的時間都拿去將就你。」
「你不適合戀愛，你只適合沒有感情的聯姻。」
人說得挺對的。
他們約會的時候她拿著手機回工作消息，出去玩的時候她接二連三地接工作電話。
她會用惡意揣測人的心思，所以當前任第一次向她求婚時，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對方圖謀她的地位。
這樣的反應徹底傷了前任的心。
他們也就和平分手了。
陸欣禾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語氣有些悵然：「我照顧他，只是因為他從前幫了我不少，車禍的時候又護著我。」
從小到大，最護著她的也就是跟她聯姻後的顧司夜了。
她也是頭一次知道，有個人撐在背後的感覺還不錯。
怪不得沈聽從前那麼囂張。
陸欣禾笑了笑：「好了，你別多想。我這個人呢，冷漠又高高在上，實在是不會愛人。」
沈聽聞言，撇了下唇：「我覺得你還挺會愛人的呀。」
「愛誰？」陸欣禾疑惑。
沈聽唇角一揚：「我啊。」
陸欣禾無語：「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別讓你老公聽見了，我怕他連我的醋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