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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赤凰對浮玉

  謝臨淵趕到問劍台時,溫昭翎已經上場了。

  他擠到前排,摸出留影石灌了靈力,把石面對準台上。看台上人聲如沸,直到風行舟從台下走上來,四周才靜了一靜。

  白衣,暗金滾邊薄氅,發用白玉簪束得極高。他每走一步,衣擺都像被風托著,通身靈息如月華流瀉,凝而不散。

  「浮玉山,風行舟。」

  溫昭翎抬眸。飛舟穿雲而下那日,他倚在欄邊,看見過這張臉。

  溫昭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抬起右手。寬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他並指按劍,紅衣被風吹得貼住腰身,下擺翻卷如流火。

  鐘聲一響,兩人同時出招。

  風行舟的劍是窄銀劍,出鞘時像抽出一截月光,劍鳴極輕極長,像從深山裡傳出的一線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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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昭翎的劍卻烈,赤紅劍身劃開空氣,帶著灼人的熱度。兩劍相交,火星飛濺,尖銳的震音把前排幾個散修激得往後一縮。

  「好快。」有人低呼。

  風行舟劍勢沉穩,銀光如連綿的墨跡在空中鋪開,溫昭翎則步步緊逼,紅衣在劍光里翻飛。

  她足下一旋,衣擺展開如赤色蝶翼,落下時劍尖已刺到風行舟面門。

  風行舟偏頭避過,反手一挑,銀劍直指溫昭翎肋下,溫昭翎人在半空,腰身一折,像被風壓彎的柳枝,堪堪避開。看台上一片抽氣。

  「這身法,跟跳舞似的。」有散修咋舌。

  旁邊人接話:「離火山莊的人,形神都是一等一,那紅衣飄起來,誰還顧得上看劍。」

  「我眼睛都追不上她了。」

  溫昭翎的劍越來越快,赤光如焰如潮,朝風行舟壓去,風行舟的劍始終不疾不徐,銀白劍身像一面不碎的圓鏡,將火光盡數吞進去。

  一個狂,一個靜,撞在一起時,連靈罩都跟著輕顫。

  謝臨淵舉著留影石,看得入神。盛十安如果在,這會兒怕是要喊破嗓子。

  轉瞬已過五十招。

  溫昭翎後撤一步,左手並指在劍脊上一划。赤色符文從劍身浮起,像燒紅的細鱗,層層疊疊蔓延開來。

  她整個人被靈光映得如浴火中,紅衣獵獵,金飾滾燙,髮帶「啪」地斷了,墨發披散下來,被靈氣沖得飛揚如綢。

  她劍尖前送。

  赤鳳從劍中飛出,鳳鳴尖銳,裹著熱浪撲向風行舟。風行舟沒有退。他雙手握劍,銀白靈光如潮水湧向劍刃,那柄劍亮得幾乎透明。他一劍劈下,銀月撞赤鳳。

  轟——!

  氣浪炸開,靈罩裂出十幾道紋,碎光如螢火漫天灑落。前排看客被吹得東倒西歪,有女修捂著心口尖叫。謝臨淵腳底一沉,硬是沒退半步,留影石里全是白茫茫的光。

  煙塵漸散,溫昭翎單膝點在台邊,劍橫在身前,虎口已經裂了。風行舟退到了另一側,袖口焦了大半,銀劍上還跳著幾簇未滅的赤焰。

  看台突然有人喊:「這浮玉山的,怎麼對一個如此貌美的女修下這麼重的手!」

  他同伴嗤了一聲:「劍會之上,誰跟你分男女,你方才不也叫得歡嗎?」

  那人訕訕:「我那是替溫姑娘著急。」

  旁邊一位女修冷笑:「用得著你急。溫姑娘便是輸了,也輸得漂亮。那身段,那劍法,你上去怕是連她一劍都接不住。」

  台上,風行舟低頭看了眼焦黑的袖口,又抬眼看溫昭翎,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低聲問:「還能打嗎?」

  溫昭翎用拇指擦去虎口的血,慢慢站起來。紅衣破了數處,髮絲散亂,卻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神態。她重新抬劍,劍尖劃出半弧,赤光再次亮起。

  風行舟也抬劍。

  這一回,沒有試探,只剩硬撼,銀劍每一擊都像天邊落雷,砸得溫昭翎劍身嗡鳴不止。

  溫昭翎的劍勢卻愈發兇狠,像被逼進絕路的鳳,每一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青玉台面碎了一塊又一塊,劍氣橫飛,有幾道穿出靈罩,把觀禮台上的一面小旗削成兩截。

  「這哪是元嬰初期對元嬰後期,這真是兩隻凶獸啊。」灰袍老道喃喃。

  紫袍長老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來越快。長須老者端起茶啜一口,又放下,轉頭問:「多少招了?」

  旁邊侍從擦了把汗:「快三百招了。」

  「三百?」長須老者手一抖,茶水灑出來,「我午膳還沒用呢。」

  看台上的人已經分成了兩撥。一撥還在扯著嗓子叫好,另一撥已經坐下了,嘴裡翻來覆去就幾句:「什麼時候打完啊……」「我腳不是我的了……」「誰去給長老遞個話,讓他們悠著點……。」

  又過了五十招。

  溫昭翎的劍慢了。

  不是劍招慢,是每一劍里能帶出的靈力稀薄了。赤色劍光明滅不定,像要燒到盡頭的蠟燭。

  風行舟也同樣不好過,他劍身銀光只剩薄薄一層,呼吸聲重得連台下都聽得見。

  兩人又拼了最後一記。

  劍鋒相抵,誰也沒能壓過誰。片刻後,溫昭翎腕間一軟,劍勢崩散。他倒退數步,單膝跪地,劍插進石面半寸,才勉強撐住身子。

  風行舟還站著,他劍垂在身側,胸口起伏如浪,兩條腿都在打顫,可到底沒倒下去。

  溫昭翎垂著頭,散落的發遮住了臉。他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我靈力盡了。」

  主台長老起身,高聲道:「浮玉山,風行舟,勝!」

  看台上呼啦啦站起一片。有人鼓掌,有人嘆氣。那賣糖葫蘆的小販又溜了回來,被一個餓得不行的散修拽著買了兩串。

  白鬍子老修一邊揉腿一邊道:「精彩是真精彩,就是差點把我這把老骨頭交代在台上。下回再有這等對局,給擺幾把椅子也好啊。」

  台上,風行舟卻沒有立刻下台。

  他收了劍,慢慢走到溫昭翎面前,彎腰,伸出手。掌心朝上,穩穩遞到溫昭翎眼前。

  「還能起來嗎?」他聲音低沉而溫和。

  溫昭翎抬起頭,額發被汗黏在臉頰邊,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風行舟,這人打得時候半分不讓,贏了之後倒半點不端。

  溫昭翎沒握他的手。

  他撐著劍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風行舟下意識要扶,被溫昭翎用劍柄輕輕擋開:「不必。」

  風行舟沒再勉強,只退開半步,朝他行了一禮,極標準,也極鄭重。

  「你很好。」他說,「輸在修為,算是在下勝之不武了。」

  溫昭翎低低「嗯」了一聲,他轉過身,看見謝臨淵已經跳上台,臉色不大好看。溫昭翎剛邁出一步,腿一軟,整個人朝前栽去。謝臨淵兩步上來,把她撈住,半架半抱扶穩了。

  「還逞強。」謝臨淵低聲說。

  溫昭翎靠在他肩上,閉上眼:「背我回去。」

  謝臨淵沒吭聲,把他往背上一帶。下台時,溫昭翎偏了偏頭。風行舟還站在台上,正目送他們,見溫昭翎看過來,又輕輕頷了頷首。

  溫昭翎收回目光。

  留影石在謝臨淵腰間閃著微光,把這場三百餘招的對決一點不落地帶回去,等盛十安看完,這屋裡怕是又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