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到蒼州城時,天已經黑透。
他抱著狐狸,站在城中最繁華的一條街前,抬頭看那家最大的客棧。三層樓,檐下掛滿紅燈籠,門前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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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劍的、騎著馬的、光頭的、帶面紗的,把半條街堵得水泄不通。盛十安擠進去,又被擠出來。最後他總算摸到門前。小二頭也不抬:「沒了,連馬棚都住滿了,您幾位?」
「一位。」盛十安說。
「一位也沒了。」小二道,「您去城西看看。不過估計也滿了。劍會前後,這方圓三十里,連樹杈上都掛著人。」
盛十安低頭看懷裡的狐狸。狐狸半死不活地「嗚」了聲。盛十安說:「聽見沒,咱們今晚只能找棵樹掛著了。」
他說完,自己先嘆了口氣,系統在他腦子裡道:「宿主,我早說讓你快些。你偏在路上逗狐狸。現在好了,你真要掛樹上了。」
盛十安只好抱著狐狸站在客棧大堂里,已經被人擠得快看不見了。
盛十安擠又乘機擠到了櫃檯前,好說歹說,掌柜還是那句:「沒了。柴房都睡滿了。」
他不死心,把狐狸往懷裡一托,又往前一趴:「掌柜,您看我這張臉。
我要是今晚睡在外頭,黑燈瞎火,叫哪個美貌女修瞧見了,起了歹心,把我拖進小樹林……我這輩子就完了。我還沒娶媳婦呢。」
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他抬起眼,就著櫃檯上的油燈把盛十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盛十安生得精緻,少年氣十足,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這會兒擠在燈下,確實打眼。
掌柜「嘖」了聲,笑道:「你長得是好看。可你毛都沒長齊,誰瞎了能瞧上你?城西那群女修,喜歡的是身高八尺、腰粗腿長八塊腹肌的。
就你這樣,還沒我家門板厚,還女修起歹心?你省省吧。」
盛十安臉還沒熱起來,腦子裡已經吵開了。
神機:「這掌柜倒是個明白人,就你這小身板,還女修。女鬼都嫌你硌牙,真是笑死劍了。」
系統:「就是,宿主,你剛剛說那話,我都不好意思聽,真是人不要臉則無敵。」
神機:「他懷裡這狐狸都比他招人疼愛。女修要擄,也先擄這紅毛,誰要擄他?擄回去當兒子養嗎。」
盛十安面上沒吭聲,心裡已罵回去:「你倆閉嘴。我這是賣慘,賣慘懂不懂?出門在外,臉和慘就是本錢。我不這麼說,掌柜能可憐我嗎?」
「他可憐你了嗎?」神機道。
「沒有」
盛十安臉都綠了,他低頭。狐狸正拿尾巴掃他鼻子,眼睛眯得彎彎的。盛十安說:「你也笑我。」狐狸「嗚」了聲,又往他懷裡拱。
盛十安回頭,掌柜已經去招呼別人了。他嘆了口氣,抱緊狐狸,往門口走。神機還在他小腦里「呵」。系統還在「哈哈哈哈」。
系統:「你今晚睡哪兒?我提前給你算算。城門樓,橋洞,三清觀,還有剛才掌柜說的灶台。你選一個。」
盛十安:「我選紅毛懷裡。」
盛十安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他跑到掌柜面前說:「掌柜的要不柴房也能商量。」盛十安說。
「商量也沒用。柴房塞了三個。」掌柜道。
盛十安……?
盛十安嘆了口氣,系統在他腦子裡道:「宿主,我早查了,這附近三十里,連義莊都滿了。你要不再問問掌柜,他們這樑上能不能掛?你輕,掛一晚應該塌不了。」
「滾。」盛十安說。
系統:「我不滾。我要是滾了,誰幫你找義莊。我連義莊哪間停著棺材都查好了。就城北二十里,靠左第三間。你到了直接躺,棺材蓋我給你揭開,透氣。」
盛十安氣得想笑,他剛想再求掌柜兩句,就聽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盛十安。」
他回頭,溫昭翎從二樓樓梯上下來。
她膚色瑩白如玉,眉眼生得極美,眼尾輕輕上揚,眼波流轉。
一雙眼瞳鋒芒湛亮,並不似尋常女子那般溫順柔和,眸光掃過來時,帶著幾分利落凜冽。眉峰清銳,沒有過分的彎柔,鼻樑挺括,唇瓣殷紅艷麗。
她身著紅衣,袖口收得利落,衣擺垂到靴面。腰上繫著條金色細鏈,鏈尾墜了顆很小的紅玉。紅衣襯得人面若桃花,艷光灼灼。
腕上戴著三四個細金鐲,一動就輕輕碰在一起,聲音很異常動聽。她走得不快,樓梯上明明那麼多人,偏都給她讓出路來。盛十安仰頭看她。
他忽然覺著這人怎麼突然就長高了,等溫昭翎走到他跟前時,盛十安才發現自己眼睛勉強到她鼻尖。
盛十安:「你吃什麼長的?這才多久沒見,你怎麼比我高了。」
溫昭翎垂眼看他:「是你沒長。」
「我長了好不好。」盛十安往旁邊站了站,借著一旁的木柱子比了比,「你看,我差那麼點。你一個姑娘家,長這麼高,別人站你旁邊還以為我是你弟弟。」
「那你別站我旁邊。」溫昭翎道。
「我不,我就站。」盛十安說,「我得多吸點你這兒的風水,說不定明天就躥高了。」
溫昭翎沒理他,她看向盛十安懷裡的狐狸,狐狸也正看她。
盛十安說:「我路上撿的。受傷了。掌柜說沒房。我正琢磨去城北義莊蹲一晚。」溫昭翎皺眉:「義莊你也去?」盛十安道:「我是不想去。可這狐狸不能吹風。我一個大活人,睡哪兒不是睡。」
溫昭翎沒接話,她朝樓上走。盛十安愣了一下。溫昭翎走出幾步,回頭:「上來。我包了整層,你睡我隔壁。」盛十安眼睛一下亮了:「溫大小姐,你真是我親姐。」
「再叫一聲,你就睡城北。」溫昭翎頭也不回。
盛十安抱著狐狸跟上,二樓果然清靜。謝臨淵從一間房裡出來。
他看見盛十安,又看見溫昭翎,道:「你怎麼把他撿上來了?」溫昭翎說:「他自己跟上來的。」
謝臨淵「嘁」了聲:「你怎麼誰都能跟上。」盛十安道:「我這是好養活,給間房就能活。」
謝臨淵上下看他:「聽說你也下山參加劍會了,我當你能混成什麼樣,結果連個覺都沒處睡。」
「這不是遇上你倆了麼。」狐狸「嗚」了聲。謝臨淵看了眼狐狸,沒再說什麼。
溫昭翎推開一扇門:「你住這。」盛十安抱著狐狸進去。屋很大,陳設都簇新,還點著淡淡的香。盛十安站在門口,回頭看溫昭翎。
溫昭翎靠在門邊,紅衣襯得她臉色更白。她道:「明日辰時,客棧後門。去晚了,劍會不等人。」盛十安點頭:「知道了。謝了。」
溫昭翎沒應,轉身走了。謝臨淵還在門口,他看盛十,盛十安也看他。謝臨淵道:「那隻狐狸,你最好看緊,劍會裡什麼都有。
不要它傷著,容易被人下套。」盛十安說:「我知道。它不咬人。」謝臨淵「呵」了聲:「我擔心的是它?」他丟下這句,也走了。
盛十安把門合上,狐狸從他懷裡跳下來,在床上踩了兩圈,才挑了個最軟的地方趴下。盛十安坐過去,摸了摸它尾巴。狐狸回頭,舔了舔他指尖。
盛十安輕聲道:「咱們今晚不用去義莊了。」狐狸「咕嚕」一聲。他躺到狐狸旁邊,聞著滿屋子淡香,腦子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