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激動的一夜沒睡。
天快亮時,他頂著一對青黑眼圈,從窗邊站起來。兩條腿蹲得發麻,走一步像踩在棉花上。他顧不上,抓起昨晚折得最周正的一隻紙鶴,揣進懷裡就往外跑。
外頭霧很大,紫竹林浸在霧裡,竹葉碧森森的,像從水裡撈出來。溫昭翎坐在昨日那塊青石上,身邊放著個小食盒。食盒裡擺著幾塊精緻得不像話的糕點。盛十安遠遠看見,腳步一下慢了。
「你怎麼才來。」溫昭翎頭也沒回。
盛十安小跑過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喘著氣。他小心翼翼從懷裡捧出那隻紙鶴,托到溫昭翎面前。紙鶴折得比昨晚那隻好看了些,可還是歪。他笑得眼睛發亮:「飛了!昨晚真飛了!」
溫昭翎掃了一眼:「你這鶴,是折了十八遍才飛起來的吧。」
「十七。」盛十安糾正,「我數著呢。」
「得意什麼。」溫昭翎拿竹枝撥了撥紙鶴的翅膀,「它這模樣,能飛到半路不散架,算你運氣好。」
盛十安也不惱,把紙鶴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幫我看看。我總覺得它飛的時候左翅膀不太對,有點偏。是不是我折的時候沒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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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昭翎沒接,只從食盒裡揀了塊雪白的點心,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遞到盛十安面前。盛十安受寵若驚,沒敢接。溫昭翎「嘖」了聲:「拿著,我早上拿多了。不給你也是扔。」
盛十安接過來,小小咬了一口。那點心入口即化,甜得他眼睛都眯起來:「這個真好吃。比崑崙膳房給我師父的茶點還好吃。」
溫昭翎沒接話,她吃完自己的半塊,拍拍手上的渣,才慢慢說:「靈鶴術,第一次飛起來,翅膀都會偏。可能因為你的意念還不穩。下次再折,別光想人。也想想他所在的地方。有山,想山。有河,想河。」
盛十安聽得很認真,他點頭:「我記住了。等回了離恨天,我天天練。練到能一次飛十隻,再給你傳。」
「誰要收你的鶴。」溫昭翎別開臉。過了幾息,她又道:「你何時走?」
「今日,跟我師父。」盛十安說。
溫昭翎「嗯」了聲,沒再問。她低頭看那紙鶴。盛十安見她看,又說:「這隻送你。雖然丑,但它是我的第一隻鶴。等以後我厲害了,折只更漂亮的來換。」
溫昭翎沒說要,也沒說不要。她只是把竹籃提起來,從裡面摸出根極細的紅繩,繞在紙鶴脖子上,打了個結。紅繩墜下來,像給紙鶴系了條小圍巾。
「你幹什麼?」盛十安問。
「這樣就不散了,」溫昭翎說。她把系了紅繩的紙鶴放在盛十安手心,「自己收著。下次給它找個像樣點的紙。別用你師父寫剩的。」
盛十安低頭看,紙鶴還是那隻丑鶴。可多了那根紅繩,就莫名順眼起來。他笑了下,把紙鶴放進懷裡,貼著那枚平安扣。
「溫昭翎。」他忽然說。
「嗯。」
「等我以後回大楚,我請你來玩。我們那兒的雪,比崑崙的還厚。我讓我父皇給你準備一百種點心,每種都不重樣。」
溫昭翎「嘁」了聲:「我才不稀罕。」
「那我稀罕。」盛十安道,「我稀罕你。」
溫昭翎手一僵,猛地轉頭看他。盛十安笑得沒心沒肺,溫昭翎耳尖卻慢慢紅了。她張了張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啊。」盛十安說,「你教我靈鶴術,還給我點心。你對我好,我喜歡你,跟喜歡我師父、喜歡我父皇一樣。」
溫昭翎臉更紅了,紅得像她衣裳。她「騰」地站起來,抓起食盒就要走。盛十安也站起來,追著問:「你怎麼了?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你閉嘴。」溫昭翎回頭瞪他。那眼神又凶又羞,偏還帶著點水光。盛十安一下老實地把嘴閉嚴了。
溫昭翎沒再理他,抱著食盒,一頭扎進紫竹林里。盛十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竹影吞沒。他撓撓頭,對系統說:「統兒,我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系統:「不好說。」
「我誇她,她生氣。那下次我不誇了?」
「那你死得更快。」
盛十安更糊塗了。他摸摸懷裡的紙鶴,紅繩從指縫間漏出來一點。風從林子裡過,送來極輕一聲鈴響。盛十安抬頭。林深處,什麼也看不見了。
午後,江岫白帶他回離恨天。
盛十安站在雲上,回頭看崑崙。山那麼大,人那麼多,像一鍋永遠在翻滾的水。他忽然說:「師父,我會靈鶴術了。」
江岫白沒應。
「我自己找別人學的。」盛十安又說。
江岫白仍沒說話。盛十安就湊近一步,小心看他臉色:「你生我氣了?」
「我為何生氣。」江岫白聲音很淡。
「因為我……學了你覺得不該學的東西。」盛十安說。
江岫白轉頭,看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要從他臉上看到什麼極遠的地方。盛十安被看得發毛,剛想再解釋,江岫白已經移開眼,只道:「學了就學了,別耽誤正事。」
盛十安立刻笑了,他往雲頭一坐,兩條腿在半空晃。懷裡那隻紙鶴不知什麼時候掉了出來,躺在他手邊。紅繩在風裡輕輕飄。
盛十安把紙鶴收回懷裡,哼起從崑崙聽來的小調。雲頭越飛越高,離恨天越來越近。他臉上還掛著傻笑。
江岫白立在他身後,看著他後腦勺上那撮被風吹亂的發。良久,才把目光轉向更北的方向。
那方向,是大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