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1章 溫昭翎

  盛十安在大殿裡站了不到半刻,就待不住了。

  江岫白被人圍在中間,賀掌門親自陪著,幾個白鬍子老頭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盛十安腦仁嗡嗡響。

  他扒著門框往外看,外頭日頭正好,石階一路往下,灰衣弟子們像螞蟻搬家一樣來來去去。他心更痒痒了。

  「師父。」他挪過去,扯了扯江岫白的袖角。

  江岫白沒低頭,只「嗯」了聲。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我出去透口氣,就一小會兒。不走遠。」

  「別離開這座殿宇。」江岫白說。

  盛十安應得飛快,人已經退到門邊。他出了殿,下了九級台階,又回頭看。殿裡還在說話。

  謝臨淵站在殿外廊下,正被兩個灰衣弟子圍著說什麼。盛十安和他對上一眼,立刻扭頭,朝另一個方向跑了。

  他其實只是想找茅房,繞來繞去,也不知怎麼就到了後山。這地方比前面靜,鳥都不叫。他左看右看,只見一片紫幽幽的竹子。

  紫竹林竹影婆娑,淡紫色竹葉篩落斑駁碎光,風過處,竹葉沙沙輕響。

  那一團灼艷的紅衣,在成片紫竹之間。

  一身緋紅羅裙曳落在落滿竹葉的地面,烏黑長髮梳成規整的少女垂鬟髮髻,幾縷柔軟碎發散在額前。

  膚色瑩白,被艷紅衣料襯得愈發清透。眉形修長柔和,眼尾輕輕上揚,墨色瞳仁浸在竹蔭的幽光里,長睫垂落,投出淺淺一層陰影。

  鼻樑挺秀,唇色鮮潤,整張臉生得極美,眉眼流轉儘是少年人獨有的明艷。

  山風拂過,揚起紅衣的邊角,也吹動四周紫竹的枝葉。

  盛十安腳步驟然頓住。

  周遭沙沙竹響仿佛一瞬間被隔遠,滿眼只剩下那抹刺目的紅。心口猛地輕輕一撞,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明明只是初次相逢,猝不及防的悸動毫無由來地漫上心頭,視線像是被牢牢吸住,怎麼也挪不開。

  她坐在一塊極平整的青石上,腳邊擺著幾根細竹枝。衣擺鋪下來,金線繡的紋路一明一暗。連她腳上那雙小靴子,都壓了圈細細的金邊。盛十安看呆了。

  「看什麼?」那小孩突然抬頭。

  盛十安被抓個正著,也不躲:「你好好看……好漂亮。額你這衣裳上是不是有金子?」

  溫昭翎盯著他,像在判斷這人是不是傻子。過了幾息,她冷冷道:「金子算什麼。我屋裡墊桌腳的石頭都比這值錢。」

  「那你家真有錢。」盛十安說。

  溫昭翎沒理他,低頭擺弄那幾根竹枝。盛十安就在旁邊蹲下來,也不出聲。他看見溫昭翎把一根竹枝折成三截,又用其中一截去挑另一根上的葉子,動作很慢,像在跟誰較勁。

  「你是崑崙弟子嗎?」盛十安問。

  「不是。」溫昭翎說。

  「那你怎麼在這兒?」

  「我是跟我爹來參加崑崙議會的。」溫昭翎抬頭,看他一眼,她胸脯微微一挺,下巴淺淺抬著,語氣雀躍又帶著點小驕傲。「我來自離火山莊。我爹是離火莊莊主。」

  盛十安「哦」了聲:「離火山莊,這名字聽著就很有錢。」

  溫昭翎輕哼一聲:「你倒不傻。」

  盛十安笑:「我本來就不傻。我叫盛十安。你呢?」

  溫昭翎沒答。她把一根竹枝折成幾截,又撿起來,一根一根丟進旁邊的小籃子裡。盛十安就蹲在那兒看。

  他看見溫昭翎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發透,上面繫著根紅繩。紅繩上綴著粒極小的金鈴。她動一下,鈴鐺就響一聲。

  「你不說我也要猜。」盛十安道,「你是不是姓溫?」

  溫昭翎手一頓:「你怎知道?」

  「我聽見竹林里有人喊過。」盛十安說。

  溫昭翎看他一眼,像在辨他話中真假。過了一會兒,她道:「溫昭翎。」

  「溫昭翎。」盛十安念了一遍,「這名字好。像鳳凰尾巴上那根最長的翎。金紅金紅的,特別配你。」

  溫昭翎耳尖一紅,偏過頭去。盛十安瞧見那粒金鈴隨著她動作又響了一聲。他正要再說話,溫昭翎忽然道:「你是江上仙的徒弟。」

  「對。」盛十安點頭。

  溫昭翎又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那目光極直接,像在給一匹布挑絲。

  過了幾息,她道:「真沒看出來。我原以為離恨天上仙的徒弟,怎麼也該靈氣逼人。你修為,好像……也不過如此。」

  盛十安被她說得噎住。過了兩息,他才道:「我師父收我,自然有他的道理。」

  「哦。」溫昭翎應得敷衍,明顯沒信。她低頭繼續擺弄竹枝,鈴鐺輕響,跟她的調子一樣,懶懶的,又有點欠。

  盛十安也不走。他在旁邊蹲著,像只被說了也不惱的小狗,撓了撓臉:「我其實是問你個事兒。你知不知道一種靈術,能把信折成鶴,飛到想見的人手裡?」

  溫昭翎沒抬頭:「你要學?」

  「想學,可我師父不肯教我。」盛十安說。

  溫昭翎終於抬眼:「為何不肯教?」

  盛十安頓了下,他想起自己曾磨過江岫白好幾回。那人頭兩次還只是不理,後來有一回,他趁江岫白不在,偷翻他那些舊書。

  結果被江岫白撞個正著。那晚江岫白什麼也沒說,只把他翻過的書全收了。

  盛十安以為會挨罰,可江岫白只道:「你該和凡塵斷得乾淨些。」他那時聽不太懂。現在也說不清。

  「他說我學了會分心。」盛十安說,「可我不覺得。我就想給爹傳個信。我想讓他知道我挺好的。」

  溫昭翎看著他。她沒說話,只把手裡那根竹枝輕輕「啪」地一折。盛十安見她半晌不接,又補一句:「你從離火山莊來,見得多。你會不會?」

  「會。」溫昭翎說。

  盛十安「噌」地湊近:「那你教教我!我不白學,我明日給你帶崑崙的糖酥餅。我身上還有幾文錢,全給你買。」

  「誰要你的糖酥餅。」溫昭翎輕哼,卻也沒走。

  「我爹是大楚人皇。」盛十安說,「你教我,我以後讓他給你送好多好多錢。他宮裡什麼都有。金子、玉、還有……」他想不出離火山莊能缺什麼,卡了一瞬。

  溫昭翎卻像被什麼挑了興致:「大楚人皇?」她重新打量盛十安,這次看得更慢,更細。末了,她道:「我在離火山莊聽過他。都說他鐵血手腕,人又生得極俊。你竟是他兒子。」

  「是我。」盛十安挺了挺胸。

  「你這氣質一點都不像。」溫昭翎語氣淡淡的。

  盛十安一噎:「額...有麼。」

  溫昭翎沒再爭這個,只把一片薄薄的青竹葉從袖中取出來。兩指一捻,竹葉自己折起,折成一隻小小的鶴。她朝它吹了口氣。竹鶴翅膀一扇,繞著她飛了半圈,落在她指尖。

  「這術法,我不管你師父為何不教。你既想學,就記著:心裡只想那個人。若心裡有雜念,鶴可飛不去。」溫昭翎說。

  盛十安把竹葉接過來。竹鶴在他掌心慢慢散開,又變回葉子。他鄭重收進懷裡:「我今晚就試。等我飛起來,第一個折給你看。」

  溫昭翎沒應他,只抱著小籃子朝林子裡走。金鈴在風裡極輕地響了兩聲。她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要是飛不起來,就別來了。丟人。」

  盛十安笑:「肯定飛。你等著。」

  溫昭翎沒再說話。紅衣往竹林深處去,金線一明一滅,像誰提著一小串星子,慢慢走遠了。

  那天夜裡,盛十安沒睡。

  他折了一夜的紙。紙是從江岫白案頭順的,上頭還有半句沒寫完的字。他折到第十七遍,紙鶴才不再散架。可還是飛不起來。

  「統子,你說她是不是唬我?」盛十安蹲在窗邊,手裡捏著只扁扁的紙鶴。

  系統:「她不像是唬你。是你自己想太多。你滿腦子都是『我要讓它飛』,越急越不行。」

  盛十安不說話了。他坐直,把紙鶴放在掌心。窗半開著,月光從外頭流進來。他閉上眼,不去想飛不飛得起來。

  他只想盛執淵。想那人在御書房裡批摺子,燭火映得半邊臉發黃。想他把自己抱起來時,袖子上的龍紋擦過臉。想他喊「安兒」時,尾音總是很輕。

  再睜眼時,紙鶴正在抖。

  它從盛十安掌心站起來,翅膀極慢極慢地張開。盛十安屏住呼吸。那紙鶴歪歪斜斜地升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從窗縫裡擠出去。

  盛十安撲到窗邊。它沒有落下。它朝北去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化進月亮里,成了個小到看不見的點。

  盛十安坐回地上,好半天才笑出來。他笑得極輕,我真是厲害。

  千里之外,大楚。

  盛執淵站在御書房窗前。夜已經深了,宮燈點了一排。一隻紙鶴從極高處落下來,正好跌進他掌心。折得歪歪扭扭,邊角全磨軟了。他拆開。上頭只有一行字:

  「父皇,我會飛了,我很想你。」

  沒有署名。盛執淵卻一下就笑了。他把紙按在窗沿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殿外有內侍輕聲問:「陛下,可要傳宵夜?」

  「不必。」

  他轉身回案邊,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進一隻木盒裡。盒中已經積了不少小物件。

  他蓋上盒蓋,又朝北望了一眼。那邊山高雲厚,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有隻醜醜的小鶴,正從那兒,朝他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