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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很多年前的故事

  打手們可能還在找我,萬一找到這附近怎麼辦,我不能停下來。

  「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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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頭看著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個請求太過分了。她已經幫了我這麼多,我不能再要求更多。

  她看著我,等我把話說完。

  「能不能帶我去最近的大使館?」我說,聲音有點小,「我想……我想去那裡等著,我覺得那邊更安全。」

  我說完這句話,手伸進褲兜里,把那副深藍色的墨鏡掏了出來。

  眼鏡店的塑膠袋子已經破了,我把墨鏡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身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我說,聲音有點抖,「這個眼鏡是我昨天買的,還新的。等我回去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你把地址給我,我——」

  「收起來。」她打斷了我。

  她的語氣不重,但那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商量的餘地。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墨鏡還放在桌上,鏡片在燈光下反射著暖黃色的光。

  「我不要你的東西,」她說,「你也不要說報答不報答的話。」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

  鑰匙在手裡晃了一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然後她轉頭朝後廚喊了一句:「老李,我出去一趟,送她去市里。」

  後廚的門帘掀開,她老公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開車慢點。」他說。

  就這四個字,沒有多問,沒有反對。

  好像她這種熱心腸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我愣在那裡,手裡還攥著墨鏡。

  「走吧。」

  她說著,已經往門口走了。

  我趕緊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服務員,她老公。

  他已經回到後廚了,門帘還在晃,透過門帘的縫隙能看到他在灶台前面忙活。

  「謝謝。」我對著門帘說了一句。

  她的車停在餃子館後面的巷子裡,是一輛銀色的豐田,舊款的,車身上有幾道劃痕,保險槓的漆也掉了好幾塊。

  她坐在主駕駛,我坐在副駕駛。

  汽車發動,引擎響了一聲,儀錶盤亮起來。

  車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往西北方向開。

  坐車的時候,心還是有些慌,像是在園區待久了的應激反應,像是在坐園區的車。

  她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儀錶盤上面拿起一個手機,遞給我。

  「你看看地圖,」她說,「我不騙你。」

  我接過手機,屏幕亮著,地圖軟體已經打開了,上面顯示著一條藍色的路線,從「東北餃子館」的位置到「中國駐曼德勒總領事館」。

  藍色的線條彎彎曲曲的,穿過好幾條街道,距離不算太遠,開車大概一個多小時。

  我把手機還給她。

  「我沒有不信你。」我說。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儀錶盤上,繼續開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發動機的聲音不大,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輕輕地嘆氣。

  車窗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自由的風。

  「你為什麼開這家店。」

  我有些唐突的問道。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方向盤在她手裡轉了一下,車子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路,路燈更亮了,兩邊的房子也更高了。

  「因為我爺爺。」

  她說,「他是中國遠征軍。」

  我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點。

  遠征軍。

  這個詞我在歷史書上看到過,在電視上看到過,但它從來都是書里的、屏幕上的、離我很遠很遠的東西。

  現在,從面前這個東北女人的嘴裡說出來,它忽然變得具體了,具體到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1942年那會兒,日本人打到了緬甸,英國人要撤退,中國派兵來支援。我爺爺就是那時候跟著部隊過來的。」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講一個聽了很多遍的、已經不會再讓她激動了的故事。

  「那時候他才十九歲,比你還小。他從雲南那邊走路過來的,走了多久他沒說,每次我問,他都只說『走了很久』。」

  「後來仗打完了,死了很多人。」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

  「我爺爺說,他們一個連,活著回來的不到十分之一。他命大,受了傷但沒死。可是等他傷好了,部隊已經撤了,幾個受傷的都沒跟上。」

  綠燈亮了,她鬆開剎車,車子繼續往前開。

  「他就在這邊留下來了。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腿腳不方便。那時候國內還在打仗,兵荒馬亂的,回去的路也不安全。他在緬甸待了一年又一年,後來認識了奶奶,就徹底沒回去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握著方向盤,又攥緊了些。

  「我小時候,爺爺經常跟我講那時候的事。」

  她頓了頓,「他講打仗的事講得少,講的是那些回不去的人。」

  「回不去的人?是受傷一起留下的那些人麼?」我問。

  「不是,受傷的人有的走了,有的也在這安家了。」

  「那是....?」

  「是死了的人。」她說話的聲音很輕。

  「爺爺他們連有個山東的兵,姓王,比他大兩歲,對他特別好。那個人臨死前跟他說,『小佟,你要是能回去,替我去看看我娘』。我爺爺說『好』。可他一輩子都沒能回去。」

  「那個山東兵的娘,等了他一輩子。」

  我的鼻子一酸。

  山東兵。我也是山東人。

  七十多年前,一個山東兵在緬甸的戰場上死了,托另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替他回家看看娘。

  那個少年答應了,卻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娘在家裡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也沒等到兒子的消息。

  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

  「後來我長大了,問爺爺,你想不想回國看看?」

  「他說想,一直都想,但是那時候條件不允許,身體也不允許,腿上的傷越來越重,走不動了。再後來,他連床都下不了了。」

  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很快穩住了。

  「他去世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這輩子欠老戰友的還不上了。你們以後要是有機會,多做點好事,幫幫中國人。』他說的不是『幫幫別人』,他說的是『幫幫中國人』。」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襯衫上。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來了。

  「所以你來這裡開餐館?」我的聲音有點啞。

  「嗯。」她點點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苦澀。

  「爺爺跟我講了很多那時候的事情。」

  她繼續說。

  「爺爺說部隊裡什麼人都有,山東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說話都聽不懂,但打起仗來都不怕死。他說有一個人,年紀特別小,才十六歲,剛來的時候連槍都不會使,哭著要回家。後來打了三仗,這個人就變了,不哭了,也不說要回家了。再後來,這個人沒了。被炮彈炸的,連屍首都沒找全。」

  她停頓了一下。

  「我爺爺講這些的時候從來不哭,但他的眼睛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