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兒,腦子裡全是昨天晚上的畫面。
欣蕊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臉上什麼都沒有。
小東跪在地上,把她的手拉到打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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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反抗,沒哭,沒喊,就那麼站著,像一具行屍走肉。
現在想想,她當時就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出去一次,又被推出去第二次。
第一次是電棍,第二次是身體。
她沒有反抗,是因為她已經不想反抗了。
她幫小東,不是因為還愛他,是因為已經不在乎了。
反正都是死,死在誰手裡都一樣。
小東還坐在地上,靠著牆,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全是灰,還有沒幹的淚痕,一道一道的,糊成一片。
他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盯著前面,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早知如此,何必呢?
如果他當時不把欣蕊推出去,現在欣蕊還活著。
她會在旁邊,和他一起吃飯,一起幹活,一起熬日子。
有個人陪著,總比自己一個人好。
現在她死了,他一個人。
連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了。
我收回目光,盯著電腦屏幕,半天沒敲一下。
腦子裡全是欣蕊那張臉。她最後看小東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麼?
是恨?是怨?還是解脫?我不知道。
從今天起小東的日子不會好過。
他把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推了出去,然後看著她碎了。
那種東西,比電棍打在身上還疼。
他會慢慢體會到的。
我替欣蕊難過。
她跟了小東那麼久,兩個人一起被騙來,一起受苦,最後落得這個下場。
她死了,他活著。
可她死的時候,連個替她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的屍體還關在某個房間裡,和那個打手關在一起。
這算什麼?
人死了還要被利用?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真不想和這種人渣住一個屋。」
老趙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嫌棄。
他沒說名字,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小東。
我看了老趙一眼,沒接話。
小東還坐在地上,靠著牆,一動不動的,像一尊泥塑。
他那個樣子,看著也挺慘的。
可慘有什麼用?是他自己把欣蕊推出去的。
沒人逼他,是他自己選的。
我轉回頭,盯著電腦屏幕。
五顏六色的界面,紅的綠的藍的,各種數字在上面跳。
那些數字代表錢,代表業績,代表我能在這個地獄裡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開始幹活。
這個地獄一般的園區,我要逃出去。
這個月我要做到前三,我一定要出去。
在這裡待了這麼久,看了太多人情冷暖。
一個比一個冷,一個比一個狠。
我真的要崩潰了。
想回家,想家人。
出來這麼久了,他們一定著急壞了。
我爸還在醫院躺著,我媽一個人照顧他,不知道累不累。
他們知不知道我在哪兒?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幹什麼?
我不敢想,一想就難受。
我嘆了口氣,把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打字。
這個月我又像之前一樣早出晚歸。
早上最早來,晚上最晚走。
午休的時候別人去吃飯,我在敲鍵盤。
吃飯的時候別人在發呆,我在想話術。
老趙看出了我的努力。
那天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我:「這麼努力幹嘛?上個月努力做到了前三,但是積分你1分都沒要。」
我心裡一緊。
他是在懷疑我嗎?
我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試探,就是隨口一問。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聽到「外面的世界」這幾個字,老趙也嘆了口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就那麼盯著電腦屏幕。
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很輕。
「是啊,外面的世界多好啊,我也想看看。」
這一句話弄得我們倆情緒有些低落。
我們像動物園裡的動物,被圈在這一畝三分地,永遠出不去。
老趙看向我,突然說道:「程程,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的嗎?」
我愣了一下。
我們認識這麼久,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
我搖搖頭。
「我親叔叔騙我來的。」
他說。我愣住了。
「親叔叔?」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點頭,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跟你說說也沒什麼,都已經過去了。我都不在乎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
「但是如果讓我看到他,我非殺了他不可。」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被親人騙來的,更可笑吧?我本來在工廠工作得好好的,我叔叔非要讓我跟他來緬甸這邊賺錢。說什麼淘金,什麼月入過萬,什麼干兩年就能回家買房。我信了。」
他低下頭。
「結果都是騙我的,我可是他的親侄子,他居然連我都騙。」
「那,你叔叔呢?」我問。
「不知道。」他搖搖頭。
「可能在其他園區吧。我來的時候,這園區才剛成立。我也真是可憐,是第一批被騙來的人。」
我愣了一下。
其他園區?
難道是在我以前的那個園區?
我想起在老園區的時候,有很多人用拉人頭的方法抵算業績。
騙來一個人,算多少業績,抵多少債。
那些被騙來的人,有的被關在籠子裡,有的被打得半死,有的被送到地下室,再也沒出來。
老趙是被他親叔叔騙來的。
他的親叔叔,用他抵了業績。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精明的、算計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嘆了一口氣。
「哎,看著小東和欣蕊的下場,我就想起了自己,真是最涼不過人心,最狠不過至親。」
以為是血脈相連的親人,轉頭卻是背後捅刀子的人。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沒說話。
我們倆就那麼坐著,各自盯著各自的電腦,誰都沒再開口。
我想起老園區那些拉人頭的人,他們也是這麼幹的。
騙親戚,騙朋友,騙同村的人。
把人騙來,自己就能少挨幾頓打,就能多活幾天。
老趙的叔叔,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可老趙呢?他做錯了什麼?他只是信了自己的親人。
我深吸一口氣,這個月,我一定要出去,離開這個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