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光頭面前。
他低頭看著我,眉頭皺著。
我頭上帶著傷,不是後腦勺,是額頭。
一大塊,紅紅的,還滲著血珠。看著挺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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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他問。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光哥,我想換宿舍,王姐打我……還把我東西都弄壞了。」
他盯著我額頭上的傷,沒說話。
我繼續哭:「求求您了,讓我換個宿舍吧……再住下去,我會被她打死的……」
他看了我幾秒。
然後擺擺手。
「換。」
我心裡一松,差點軟在地上。
「謝謝光哥……謝謝光哥……」
我轉身往外走。
走出門的時候,我伸手摸了摸額頭。
那塊傷還疼著。
昨晚半夜,我用牙刷把額頭上那層皮戳破了。
不是很深,就是薄薄一層,流點血,看著嚇人就行。
疼是有點疼,但能忍。
值了。
換宿舍了。
不用再跟王姐住一起了。
我往樓上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後腦勺還疼著,額頭上也疼著,身上被電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可我居然有點想笑。
笑什麼?
笑自己。
笑自己為了活著,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牙刷也能當武器用。
這地方,真能把人變成鬼。
我如願換了宿舍。
宿舍三個人,都是熟面孔,看過,但不認識。
這次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
宿舍於我不過是睡覺的地方,同在屋檐下,心隔千萬里,沉默已成常態。
每個人都像是這裡的租客。
這樣互不打擾也挺好。
遠離了王姐,新宿舍也安靜。
最後幾天,整個工位區也安靜得像墳墓。
沒人說話,沒人抬頭,只有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從早響到晚,像無數隻耗子在啃東西。
都拼了命。
業績差的想往上爬一爬,別墊底。
業績好的想再沖一衝,爭個前十,爭個第一。
就連平時偷奸耍滑的,這幾天也老老實實坐在位置上,從早打到晚,手指頭都快敲斷了。
我也在拼。
不是為了當第一,我沒那個本事。
只是為了離那個「懲罰加倍」遠一點,再遠一點。
那天阿華的話還響在耳朵里:「會比所有懲罰都可怕。」
可怕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
但不想知道。
三十一號下午,阿華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前面,身後跟著光頭和幾個打手。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們。
「這個月,」他說,「業績出來了。」
沒人說話。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種笑說不上和善,但也不像是要殺人。
「幹得不錯。總業績比上個月高了兩成。」
兩成。
這些錢,都是從電話那頭騙來的,從那些相信我們的人手裡騙來的。
阿華繼續念:「前十名,站出來。」
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
十個人站起來,走到前面,站成一排。
周婷站在最前面。
那個女的,我記得。
有一個月她就是第一,九百多萬。
這個月又是第一,估摸著也是為了組長的位置。
她站在那兒,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攥得緊緊的。
第二名我不認識,瘦高的男的。第三名也不認識,胖胖的,看著挺憨厚。
第四名——
老趙。
我看著他那張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居然衝到了第四。
雖然沒當成第一,當不上組長,但前十都是有獎勵的。
這個月他的積分不會少。
他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短,但什麼意思我懂,你看,你不幫我,我自己也能行。
我移開目光,沒理他。
阿華讓周婷走到前面來。
「第一名,」他說,聲音大了點,「周婷。」
周婷低著頭,往前走了一步。
「組長位置,你的了。」
周婷點點頭,聲音很輕:「謝謝華哥。」
阿華看了看那三個組長站著的位置——大盤的、中盤的、小盤的。
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那個人身上。
大盤的組長。
那個胖胖的男人,姓什麼我忘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大盤這個月業績最低,」阿華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換人。」
胖男人的腿抖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往後退了一步。
周婷站到他原來的位置上。
就這麼簡單。
一句話,一個人下來,一個人上去。
我看著林曉。
她還站在那兒,低著頭,沒動。
她不是最差的。
她保住了。
可她的臉上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阿華拍了拍手。
「行了。前三名,還有兩個組長,明天跟我出去。」
前三名一下子抬起頭。
周婷愣住,那個瘦高的男的愣住,那個胖胖的也愣住。
連那兩個組長,林曉和另一個女的——都愣住了。
「出去?」有人小聲問。
「出去玩。」阿華說,「說出園區就出園區。說到做到。」
前三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種亮,我好久沒見過了。
是那種,有光的光。不是這鬼地方那種死氣沉沉的光,是活人的光。
我的心跳也快了一拍。
出園區。
真的能出園區。
阿華沒騙人。
他真的帶他們出去。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聲音裡帶著羨慕,帶著驚訝,帶著一點點不敢相信。
我看著那五個人站在前面,忽然有點恍惚。
他們明天就能出去了。
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幾個小時,哪怕只是去街上走一走——那也是外面的世界。
有太陽,有風,有不用挨打不用騙人的空氣。
我低下頭,心裡很悶,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阿華又開口了,這一次聲音冷下來。
「前十說完了。現在說後十。」
後十。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阿華看著手裡的紙,念名字。
六個女生。四個男生。
前面幾個名字我都不認識,但是最後一個是,欣欣。
十個名字念完,十個人站起來。
我往那邊看了一眼,心裡一緊。
欣欣站在那六個女生里。
她低著頭,頭髮散著,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柴。
從上個月那件事之後,她一直這樣——不說話,不抬頭,幹活也幹得慢。
她受了那麼大的刺激,業績怎麼可能好?
她站在那堆要被懲罰的人里。
我的目光掃過去——澤禹呢?
澤禹沒在裡面。
那個傻子,那個天天挨打、天天學不會話術的傻子,居然沒墊底。
我看見他坐在位置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但確實坐在那兒,不是站著的那堆人里。
這傻子居然活下來了。
可能這是傻人有傻福吧。
阿華看著那十個人,慢慢開口:「這個月的懲罰,我說過,很重。」
那十個人的腿都在抖。有人小聲哭起來,被旁邊的人扯了一下,不敢哭了。
阿華揮了揮手。
「女生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