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的一瞬間,我有些驚訝。
平時她走得晚,每次下工我往組長那邊看,她都還坐在位置上對著電腦。
而且這段時間她一直躲著我,食堂遇不上,走廊擦肩也低頭,今天怎麼會主動找我?
沉默了幾秒,她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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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拉出去了。」
「走廊里電擊聲,我聽見了。有沒有事?」
我看著她。
燈光底下,她臉色有點發白,眼底有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她平時在組長位置上坐著,看著挺穩的一個人,現在站在我面前,忽然顯得有點……我說不上來,就是不像平時那個林曉。
「沒事了。」我說。
我現在也能靠自己解決問題了。
她沒接話。
沉默了兩秒,我問她:「你怎麼樣?最近還好嗎?」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像應付差事。
「我一個組長,怎麼可能不好?」
我看著那個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阿華說這個月第一名可以當組長,」我頓了頓,「你……也有壓力吧。」
她沒回答。
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什麼,我說不清。
又隔了一會她才開口,聲音很小。
「程程,你恨我嗎?」
我愣了一下。
恨她?
她看著我。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
她沒動,就那麼看著我,又問了一遍:「那次我沒讓你走,你不恨我嗎?」
原來她說的是這件事。
阿平他們逃跑那天,她讓我別參與,別跟著走。
我聽了她的,沒去,然後阿平他們跑了,佳瑤死了,琪琪被扔下了。
我恨她嗎?
我想了想。
就算跟阿平他們走了,也不見得真能逃出去。
可能有五分之一的機率?也許更少。
「其實…哎。」
「現在都不重要了,都過去了。」
她低下頭,看著地面。
沉默了幾秒,我開口問:「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當時沒讓我走嗎?」
這事我一直沒想明白。
她為什麼那麼肯定地說「你們走不出去」?她到底知道什麼?為什麼現在又肯來面對我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燈光底下,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對不起。」她說。
我愣住了。
她繼續說,聲音有點發緊。
「程程,如果我說了實話,你可以原諒我嗎?」
我看著她。
沉默了一會兒,我點點頭,其實這時候我已經猜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成功。」
「我……我只是不想讓你走。對不起。我害怕你走了之後,這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我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我知道這裡不需要朋友,但是我真的害怕自己一個人。」
我聽著她說,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低著頭,不看我。
「我們在這兒一年多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可以信,沒有人會在你被拖走的時候多看你一眼。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心裡亂得很。
原來是這樣。
她不是知道什麼內幕。
她不是看穿了什麼計劃。
她只是——不想讓我走。
因為害怕只剩自己一個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她:「那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傻。
但我想知道答案。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愣住了。
「我不想走了。」她說。
我皺起眉頭。
「為什麼?」
她沒說話。
「就因為當上組長?」我問。
「就因為這點好處,你就不想走了?」
她還是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低:「也許是吧。」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繼續說,像在解釋,又像在說服自己:「我熬到今天,非常不容易。一年。整整一年。從最底層,被人欺負,被人罵,被人當狗一樣使喚——我熬過來了。現在我是組長,能打電話回家,能拿獎金,打手不會隨便打我。我不想輕易放棄。」
她頓了頓。
「而且我當時不確定能不能跑出去。程程,你也看到了。一年了我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而且確實有回報。阿華是個講信用的人。」
「講信用?」
我忍不住打斷她。
「他講信用?可是他殺了蛇爺上位,他把人掛操場上曬著…?」
她看著我,沒反駁。
只是說:「起碼他說到的都做到了。錢打了,電話讓打了,前三名能出去玩。比之前強。」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她說得沒錯。
阿華確實做到了他承諾的。
獎勵發了,電話讓打了,舉報的錢也給了。
相比之前刀哥那會兒,確實是「講信用」。
可那又怎樣?
這裡還是地獄。
「無論如何,」我說,「這裡都是地獄。」
她抬起頭,看著我。
「程程,」她說,「對不起。我知道我自私。」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愧疚,害怕,飄忽不定。
我嘆了一口氣。
「走吧,該回去了。」
她點點頭。
我們倆並排往宿舍樓那邊走。
走到樓門口的時候,我們同時閉了嘴。
門口站著打手,正在抽菸。我們從他身邊走過去,低著頭,誰都沒說話,像兩個普通的、互不相干的人。
進了樓,往樓梯上走。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停下,看了我一眼。
就那麼站了兩秒,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繼續往上走。
回到宿舍,推開門。
王姐的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另外那個女生不在,應該是沒回來。
我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渾身上下都疼,被電過的地方還在隱隱地疼。
肚子也疼,一陣一陣的。可我顧不上那些。
腦子裡全是林曉的話。
「我只是不想讓你走。對不起。我害怕你走了之後,這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她不想走。
她當上組長,就不想走了。
所以她當時騙了我。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忽然想笑。
笑不出來。
想哭。
也哭不出來。
就那麼躺著,盯著那片影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
隔壁床上,那個女生回來了,開門,關門,躺下。
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腦子裡都是林曉那句話。
不想走了。
為什麼不想走了,她把這裡當成了什麼?當成了可以奮鬥的地方?
阿華講信用。有回報。能打電話回家。
可這裡還是地獄。
死人的地方。吃人的地方。
她不想走。
她也不想讓我走。
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句話一直在轉。
我不想走了。
我不想走了。
我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