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我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都沒打進去。
老趙看了我好幾眼,但沒說話。
澤禹一直低著頭,在旁邊敲鍵盤。
因為他的手指少了一根,打字速度很慢,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蝸牛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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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食堂被帶走之後,挨了一頓打,回來的時候小手指也少了半截。
打字時很少用到小手指,但也疼,澤禹的眼睛裡也沒了光。
關於逃跑的事,他一點不知道,但是昨晚上阿平他們沒回來,他肯定是知道的。
今天阿華在門口罵人的時候,大多數都聽到了。
別人不知道什麼意思,但是我們知道,澤禹應該知道,他再傻也能猜出來吧。
我的眉頭也一直皺著,皺得發酸。
想鬆開,松不開。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餐盤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少,鬧哄哄的。
我打了飯,找個位置坐下,剛吃了一口,就看見王姐端著餐盤走過來。
她後面跟著琪琪。
琪琪的臉色很差,白得發灰,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一晚上沒睡。
昨天新人宿舍只剩她一個人,佳瑤和佳慧一晚上沒回來,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低著頭,跟著王姐走,整個人像丟了魂。
王姐走到我旁邊,坐下。
琪琪跟著坐下,坐我對面。
沒人說話。
我低頭吃飯。
王姐也低頭吃飯。
琪琪拿著筷子,撥拉著盤子裡的菜,一口都沒往嘴裡送。
過了一會兒,王姐開口了。
「琪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怎麼回事兒?」
琪琪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王姐,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發抖,「我真的不知道……」
王姐皺起眉頭:「你也不知道?」
琪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那眼淚止不住,一滴一滴掉在飯里。
「我們明明說好的……說好的下周……」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著脖子。
「我昨天……我昨天肚子疼,比她們早一點回宿舍,我真的就是肚子疼,想早點回去躺一會兒,怎麼會這樣」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姐看著她,沒說話。
琪琪哭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著王姐,眼睛裡全是茫然。
「姐,他們怎麼會丟下我們?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一起走,一起跑,一起……他們怎麼會……」
她說的「我們」,是指她和王姐。
我愣了一下,看向王姐。
「王姐,你參與計劃了嗎?」
王姐的臉僵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然後她低下頭,盯著盤子裡的菜,聲音悶悶的:「我……我後來又想……參與了。」
她沒說下去。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她從來沒說不參與。
她只是,瞞著我。
她那天晚上跟我說「算了」是騙我的。
可她為什麼要騙我。
她跟琪琪她們湊在一起說話,躲著我,是怕我知道。
她一直在等,等那個「下周」。
可計劃提前了。
提前到她不知道,琪琪也不知道。
只有那幾個人走了。
把她和琪琪扔下了。
王姐抬起頭,看著琪琪,眼眶也紅了。她的聲音發緊:「他們怎麼會提前走啊……不是說好的嗎……不是說好的下周嗎……」
琪琪搖頭,拼命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又哭了,這一次哭得很大聲,引得旁邊幾桌的人往這邊看。
她趕緊捂住嘴,把哭聲壓下去,變成悶悶的嗚咽。
我看著她們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低頭吃飯。
飯是涼的,菜也沒什麼味道,但我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我需要能量,需要力氣,需要活著。
王姐和琪琪還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她們五個開車走的麼?」
琪琪搖頭。
她似乎也不知道。
阿平原本的計劃是這麼說的,下周醫療車來的時候行動。
可是一切都變了,計劃沒變,時間變了。
「程程。」
王姐突然看向我,聲音帶著點試探。
「你昨天……你昨天不是在地下室嗎?你看見什麼了?」
「我被關在箱子裡,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抬頭,一邊吃飯一邊說。
王姐盯著我,盯了一會兒。
然後她嘆了口氣,沒再問。
琪琪還在哭,哭得眼睛紅腫,鼻子也紅了。
她拿袖子擦臉,擦完又流,流完再擦。
「這可怎麼辦啊……」她的聲音啞得不像樣,「他們都走了,都成功逃出去了……就剩我了……」
我嚼著嘴裡的飯,咽下去。
心想,還是不要把昨天的事說出來了。
琪琪不知道佳瑤在操場上,不知道佳瑤被電了一晚上,不知道佳瑤現在還趴在那兒不知是死是活。
她以為佳瑤也跑了,跟著那四個人一起跑了,成功逃出去了。
她不知道佳瑤被扔下了。
被鎖在箱子裡扔下的。
如果我昨天告訴她們,告訴她們佳瑤沒跑成,告訴她們佳瑤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琪琪會怎麼想?她會慶幸自己因為肚子疼躲過一劫,還是會更難過?
我不知道。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姐又嘆了口氣,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她吃得很慢,嚼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嚼什麼東西難以下咽。
琪琪還在抽噎,但也不哭了,拿起筷子,夾了一根菜,放進嘴裡。
我們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各自吃著各自的飯。
過了一會兒,王姐突然開口,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
「為什麼要改時間啊。」
她們倆坐在這兒,懊惱、惋惜、後悔。
而我坐在這兒,累、疼、疑惑。
林曉為什麼不讓我走?
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那天之後,她似乎在躲著我。
上工時候也不能說話,吃飯不在一起,回宿舍看不到。
這些就算了。
有一次在走廊里,我們擦肩而過。
就那麼窄的走廊,就那麼幾步的距離。
我看見她了,她也看見我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但她低下頭。
目光從我臉上滑開,落在腳前的地面上,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盯著看。
她從我跟前走過,腳步沒停,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走廊里只有一個打手,離得遠遠的,根本就沒往這邊看。
說一句話不會被發現的,哪怕給我個眼神都行。
可她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