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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見面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我回來的時候,路過……路過那個籠子。」

  聽到她提起籠子,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幾個打手……不是白天常駐的那幾個,好像是剛喝酒回來的,醉醺醺的。」

  李雨的聲音發緊,「他們,他們圍在籠子邊上罵罵咧咧的。」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一個人,拿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髒水桶,正從籠子頂上那個縫隙,往裡倒水!」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個畫面:冰冷的、可能還混雜著污物的髒水,劈頭蓋臉地澆在蜷縮在狹小鐵籠里的張秀蘭身上。

  「然後……」

  李雨皺著眉繼續說。

  「另一個打手,手裡拿著電棍,抵在籠子上!我聽到了『噼啪』的電流聲,裡面……裡面好像抽了一下,但沒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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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電棍!隔著籠子!不會留下明顯焦糊的外傷,但那瞬間的劇痛、麻痹和隨之而來的恐懼……

  「他們一邊電,一邊笑,還罵罵咧咧的,說什麼『敢殺蛇爺』。」

  李雨的聲音帶了哭腔,「我嚇得腿都軟了,趕緊低頭快步走過去,不敢看,也不敢停……」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楚瑤在角落裡無意識地發出一點細微的哼聲。

  「華哥……華哥不是說了,不許動她嗎?」小敏虛弱地、不敢置信地問。

  「呵。」

  一直不說話的劉芳突然開了口。

  她發出一聲短促而悲涼的冷笑。

  「說了又怎樣?那是蛇爺的心腹手下,本來就跟阿華不是一條心。阿華剛上位,又忙著別的事,底下這種陽奉陰違、偷偷泄憤的事情,他哪能時時刻刻管得到?」

  「再說……只是倒點水,電幾下,不留下明傷,誰又能說什麼?誰會為了一個『殺了蛇爺』的『豬仔』去較真?」

  她說的沒錯。

  在這種地方,所謂的「規矩」和「命令」,在暴力和私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阿華的權威需要時間才能真正滲透到每一個角落,而在這之前,像張秀蘭這樣的「公敵」,就成了某些人發泄舊恨、試探底線的最佳對象。

  我想到傍晚阿雯在廁所里那絕望而擔憂的眼神,想到她母親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心裡很難過。

  阿雯如果知道……她該多麼痛苦,多麼憤怒,又多麼無助!

  樓下那個冰冷的鐵籠里,張秀蘭承受著冷水和電擊。

  而樓上,她的女兒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絕望地祈禱和擔憂。

  這座人間地獄什麼時候能放過我們。

  第二天清晨,尖銳的起床哨像往常一樣撕裂睡眠。

  我們麻木地起身,擁擠在狹窄的洗漱池邊。

  我發現阿雯的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一夜未眠,但眼神里卻有種異樣的、帶著孤注一擲光芒的決絕。

  她沉默地洗漱,動作比平時更快,然後混在下樓的人群里,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打手像趕羊一樣把我們驅趕向工作樓。

  清晨的園區籠罩著一層霧氣,空氣陰冷潮濕。

  路過宿舍樓側面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瞥向那個鐵籠。

  張秀蘭還在裡面。

  她蜷縮在角落,頭髮地貼在臉上和脖子上,顯然是昨晚髒水的痕跡,衣服也深一塊淺一塊,緊緊裹著單薄的身體。

  她閉著眼,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看起來異常虛弱,但似乎並未受到更嚴重的外傷。

  籠子周圍有新鮮的水漬。

  阿雯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像是被釘在原地。

  她死死地盯著籠子裡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朝著籠子跑了過去。

  「媽……媽……」她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喚。

  籠子裡的張秀蘭聽到聲音,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當她渾濁而疲憊的目光聚焦,看清幾步之外淚流滿面、幾乎要癱軟的女兒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閃過巨大的驚愕和恐慌!

  「雯雯?!」她失聲叫道,聲音乾澀嘶啞,隨即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和場合的危險。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坐直身體,卻因為寒冷和蜷縮太久而踉蹌了一下。

  她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欄,死死盯著阿雯,用盡力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焦急:「雯雯你怎麼來了?!快走!離開這兒!回去!聽到沒有!」

  「何雯,你快點給我走,別來看我。」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警告和祈求。

  「何雯,你快回去!你馬上……馬上就能回家了!」 最後一句「回家」,她說得格外用力,眼神複雜難明。

  但阿雯已經崩潰了。

  看到母親這副悽慘模樣,聽到那嘶啞的「快走」,連日來的恐懼、擔憂、委屈和絕望徹底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管不顧地就要朝著籠子撲過去:「媽!媽你怎麼樣了!他們打你了?!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附近負責看守籠子(或者說防止人靠近)的打手,本來正叼著煙和同伴閒聊,見狀臉色一變,罵了句「操!」。

  立刻扔掉菸頭,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伸手就去抓阿雯的胳膊。

  「媽的!誰讓你過來的!滾遠點!」

  另一個打手已經掏出了電棍,藍色的電火花在清晨的霧氣中「噼啪」作響,威脅意味十足。

  眼看電棍就要戳到阿雯身上,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或許是同病相憐的惻隱,或許是不想看到更慘烈的場面。

  我腦子一熱,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抓住阿雯的另一隻胳膊,用盡全力把她往後拽,同時大聲說道:「快走了!別看了!你在這哭也沒用!快走!」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尖銳。

  阿雯被我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我,眼神渙散,滿是淚水。

  我又急又怕,也是怕我被打手盯上,拉過去打一頓。

  我手下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從籠子邊拉開,遠離那兩個凶神惡煞的打手。

  被我拖開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籠子。

  張秀蘭雙手緊緊抓著鐵欄,指節捏得發白,她沒再看打手,也沒看我,目光死死追隨著被拖走的阿雯。

  臉上沒有了剛才的驚恐慌亂,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看到女兒平安的剎那欣慰還有,更深切的擔憂。

  心痛,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的意味?

  好像看到女兒安然無恙出現在這裡,雖然危險,卻讓她確認了什麼,或者完成了某種交代。

  她衝著阿雯點點頭,嘴角甚至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然後,她緩緩鬆開了抓著鐵欄的手,重新蜷縮回去,閉上了眼睛,仿佛外面的一切再與她無關。

  那一眼,讓我心頭劇震。

  打手見我拉走了阿雯,罵罵咧咧地收了電棍,但警告的目光一直盯著我們,直到我們匯入前往工作樓的大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