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雯說到這裡,吸了吸鼻子,當時的情景仿佛重現:「我還以為她在安慰我,或者做業績太累說了胡話。我就說,媽,你說什麼呢,我們怎麼回去啊。
但是她很肯定地點頭,重複說,『真的,我們一定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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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我當時其實有點開心,又覺得不可能,以為是媽媽想家了說的傻話。」
阿雯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充滿了悔恨。
「我還傻乎乎地說,『真的嗎?媽媽我們真的能回去了?太好了!』 她看我這樣,眼神更複雜了,摸著我的頭,開始交代我好多事……」
「她說什麼了?」我追問。
「她說,老家的房子還在,雖然舊了點,但收拾收拾還能住。她說為了來找我,家裡的積蓄、能變賣的東西,差不多都搭在路上了,還欠了些債。她說對不起我,沒給我留下什麼……」
阿雯哽咽著。
「我跟她說,沒事的媽,只要我們能回去,以後日子慢慢過,錢可以再賺,人平安最重要。她聽了,就一直點頭,但是……但是眼神好像更空了,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好像在下很大的決心。」
「她沒有說具體怎麼回去?比如,找誰幫忙?有什麼計劃?」我試圖捕捉任何可能的線索。
阿雯搖頭,眼淚撲簌簌落下:「沒有。我問她了,我說媽,我們怎麼回去啊?是不是……是不是要交很多錢?還是有人幫我們?她只是搖頭,不說話,過了好久才又重複一句『快了,你別管,到時候跟著媽媽就行。』 然後她就催我早點睡,自己卻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坐了大半夜。我迷迷糊糊醒過來幾次,都看到她還在那兒坐著,像尊泥塑……」
她抓住自己的頭髮,痛苦地低語:「我當時怎麼就那麼傻!我只以為她是太想家了,壓力大,我要是多問問,多留意一點……也許……也許就不會……」
「她怎麼會殺了蛇爺呢。」
阿雯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手掌里,壓抑地哭泣。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心裡卻翻江倒海。
張秀蘭昨晚的異常,那份突如其來的「回家」承諾,那種交代後事般的囑咐,以及反常的沉默和決絕神情……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因為恨而衝動殺人」的前兆。
這更像是一種……在知曉或決定了某件重大事情後,對至親的告別和安排。
她說的「快了」,「想辦法」,是什麼意思?她所謂的「辦法」,就是去偷槍,刺殺蛇爺和阿華?這太極端,也太不符合一個剛剛看到與女兒團聚希望的母親的心理邏輯。
除非……這個「辦法」本身,就不是她最初設想或能控制的;又或者,刺殺本身,就是「回家」計劃的一部分?一個用死亡換取的「回家」?
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慄。
「阿雯,」我低聲問,「你媽媽……最近有沒有接觸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有沒有人找過她?除了日常的工作和監管。」
阿雯茫然地搖頭:「沒有……至少我沒看到。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偶爾我在一起,也沒聽她提起過特別的人。就是……就是她『業績』上來以後,阿華那邊的人,好像找她說過兩次話,但具體說什麼我不知道。」
我們還來不及細想,外面走廊突然傳來清晰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有打手粗聲粗氣的交談聲,到了回宿舍的時間,打手那邊也增加了巡邏!
「噓!」 我和阿雯同時僵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希望剛剛沒人聽到我們倆說話。
狹小隔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們狂亂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幾秒鐘後,腳步聲從門口路過,漸漸遠去。
我們同時長出了一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我得走了,不能待太久。」
阿雯擦了把臉,努力平復情緒,但眼神里的恐懼和茫然絲毫未減。她看著我,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力道里充滿了絕望中的一點依賴和託付。
「程程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點點頭,喉嚨也有些發緊:「你自己千萬小心,別再衝動跑出去了。現在……很危險。」
阿雯苦澀地點點頭,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
我又在隔間裡等了一分鐘,才整理了一下表情。
阿雯已經離開了,洗手池邊空無一人,只有水龍頭還在滴答著冰冷的水滴。
我洗了把臉才走出去。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阿雯的敘述。
張秀蘭昨晚的異常,那並非臨時起意的恨意,更像是一種絕望下的最終安排。
偷槍、刺殺、當眾認罪……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被無形之手推動的「順暢」感。
而阿雯的被隔離,更證明了這背後有著精心的算計。
蛇爺的死,張秀蘭的「認罪」,阿華的迅速上位和掌控,這些事件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
張秀蘭母女,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這盤血腥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是,張秀蘭最後那一步「將軍」,究竟是她自己的選擇,還是別人早就為她寫好的劇本?
而我,在窺見這冰山一角後,只覺得那水下的黑暗,更加深不可測,也更加寒意徹骨。
阿雯真的能回家麼?
天色徹底黑透,我躺在床上雙目無神的看著房頂。
宿舍里李雨是最後一個回來的。
她推開門時,帶來一股外面的寒氣。
她反手輕輕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胸口微微起伏,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她沒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床位,而是站在原地,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看著我們,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發出聲音。
「李雨?」
「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察覺到她的異常,壓低聲音問。
小敏也勉強撐起身子,看向門口。
李雨咽了口唾沫,像是要壓下喉嚨里的什麼東西。
像是要找到依靠似的,她快速走近兩步,坐在我床邊,抓住我被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