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高了聲音,字字清晰,如同鐵錘敲釘:
「都給我聽清楚!這個園區,以後,我說了算!願意跟著新規矩走,有錢一起賺的,我阿華不會虧待。心裡還念著舊主,或者想教我怎麼做事的……」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那個瑟瑟發抖的打手。
「趁早滾蛋,或者,我幫你『滾』。」
眾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阿華這才稍微收斂了外露的戾氣,但語氣依舊不容置疑。
「至於她。」他指向張秀蘭。
「先關著。殺蛇爺的人,我自然有安排,絕不會讓她好死。但要怎麼處置,什麼時候處置,得按我的章程來!」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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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們如蒙大赦,連忙行動起來。
兩人粗暴地將沉默不語的張秀蘭拖向園區角落那排專門用來關押懲罰對象的鐵籠子,那是用粗鋼筋焊成的方籠,低矮狹窄,只能蜷縮。
以前裡面偶爾會關著不聽話的「豬仔」。
經過一番「整修」,有幾個籠子被挪到了宿舍樓一樓的側面,正對著我們每日往返宿舍和工作樓的必經之路。
傍晚下工,我們拖著疲憊沉重的身軀往回走。
昏暗的天光下,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籠子,以及裡面蜷縮的人影。
張秀蘭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凌亂地遮住臉頰,背靠著冰冷骯髒的鐵欄,一動不動。
她身上單薄的衣服在晚風中顯得有些蕭索,但她的姿態卻並不顯得特別狼狽或絕望,反而有種異樣的平靜。
我走過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情緒。
有一點佩服她。
一個農村婦女,竟然能摸進坤哥辦公室偷到槍,還能潛伏等待,一擊差點幹掉兩個魔頭……這膽識和決絕,絕非常人。
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太順理成章了,從偷槍到刺殺,再到被抓、認罪,像是被推著走完了一整套流程。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我的腦海,讓我腳步猛地一頓。
今天,好像一整天,都沒看到阿雯?
從早上出事,到張秀蘭被抓、當眾「招供」、被關進狗籠……鬧出這麼大動靜,阿雯作為張秀蘭的女兒,竟然一直沒有出現?
沒有試圖衝出來,沒有哭喊,甚至沒有在人群里張望?
我下意識地回想白天工作的情景,確實沒有她的身影。
她去哪裡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張秀蘭平靜的面容,空蕩蕩的阿雯工位,還有阿華那看似暴怒實則掌控一切的姿態,所有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令人更加不安的圖景。
事情,恐怕遠比表面上要複雜得多。
我腦子亂糟糟的,沉重又混沌。
回到宿舍樓路過阿雯宿舍門口時,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遠處樓梯口隱約傳來打手抽菸閒聊的模糊聲響。
我屏住呼吸,快速地敲了一下那扇緊閉的薄木門。
「篤、篤。」
聲音很輕。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死寂一片。
我快步走回自己宿舍。
推開門,依舊是那副令人窒息的景象,房間裡只有楚瑤一個人,她蜷在牆角,像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撫上小腹。
林曉那句「解決掉」的低語,像毒蛇一樣再次纏繞上來。
在這插翅難飛的地方,連生病都是奢侈,何況是處理掉一個胚胎?
一天之內,園區天翻地覆。
正心亂如麻,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爭執聲,由遠及近。
「……我媽媽在哪?求你了,大哥,你就讓我見見她,看一眼就好!我就看一眼!」
好像是阿雯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哀求。
「滾回去!老實待著!」
一個粗獷的男聲不耐煩地呵斥,伴隨著推搡的動靜。
「我就想知道她怎麼樣了……她是不是被關起來了?她……」
阿雯的聲音似乎要哭了。
「媽的,煩不煩!」 打手顯然怒了。
緊接著,我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噼啪」電流聲。
「啊!」
短促的一聲驚叫,隨即是身體撞到牆壁的悶響和強行壓抑下去的嗚咽。
「再囉嗦,下次就不是電一下了!滾回你房間去!再囉嗦,有你好看!」
打手惡狠狠地警告。
腳步聲和拖拽聲靠近,又經過我們門口,朝著阿雯宿舍的方向去了。然後是開門、關門、落鎖的響動,以及打手罵罵咧咧往回走的腳步聲。
我貼在門上,心跳得厲害。
等到打手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方向,他大概又坐回那裡看守了,我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細細的縫隙,湊上一隻眼睛往外看。
就在這時,阿雯似乎也通過門縫探出頭,她也看到了我這邊。
門後的影子顯得很焦急,似乎想開門出來。
我心裡一緊,連忙對著門縫,幅度極小但快速地搖了搖頭,然後用手指隱晦地指了指樓梯口方向。
打手在那裡。
門後的影子僵住了,沒再動。
但那種急迫感,隔著空氣都能傳遞過來。
我迅速縮回頭,腦子飛快轉動。
阿雯一定是想知道她媽媽的情況。
但走廊有打手盯著,太危險。
我環顧狹小的宿舍,目光落在牆角那捲粗糙劣質的衛生紙上。
我重新輕輕拉開門,手裡攥著的一小卷衛生紙,給阿雯看了一眼。
示意她一起去廁所。
廁所是少數打手相對懶得緊盯。
我耐心等了一會兒,估計阿雯明白了我的意思。
然後,她故意弄出一點響動,捂著肚子,臉上做出難受的表情,拉開宿舍門,朝著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走去。
出門的時候,那個打手抬了下眼皮,見她捂肚子沒多問。
阿雯走進廁所後的幾分鐘,我也拿著毛巾往廁所的方向走。
洗手池這邊空蕩蕩的,沒有人。
我打開水龍頭。放出聲音。
為我走向廁所最里側提供了合理的掩護。
我的心跳得很快,走到裡面的廁所隔間,
阿雯看見我一把將我拉進去,她握住我得手,動作急促而帶著顫抖。
狹小的空間裡頓時充滿了她身上惶恐不安的氣息,還有廁所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陳腐氣味。
「程程姐!」
「你看見我媽媽了嗎?他們把她帶到哪裡去了?她……她怎麼樣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力氣卻很大。
這時我注意到她的手腕處有一圈紅痕,像是被繩子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