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舊年的最後一刻剛過,園區內那個叱吒風雲的坤哥死了。
除夕夜當晚。
園區裡有了一絲異樣的「熱鬧」氣,這熱鬧自然與我們這些「豬仔」無關。
坤哥和阿華顯然知道之前園區的事,因為刀哥生日慶祝引發的暴亂教訓,越是這種人多的節骨眼,他們越不敢放鬆。
幾乎所有打手都被調動起來,一部分被派到工作樓,加緊盯防我們這些過年還要幹活的人。
另一部分則被允許聚集在那棟三層小樓里,和坤哥、阿華他們一起「過除夕」。
坤哥這回似乎難得地「大方」了一回。
他對著集合起來的打手們宣布,今晚所有上班的、站崗的、通通雙倍「錢」,喝酒吃肉的酒肉管夠。
「好哦。」
「謝謝坤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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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們一陣鬨笑,氣氛倒是比平日鬆快了些。
對他們來說,算是過年了。
我們這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工作樓里燈火通明,鍵盤聲比往常更顯密集和焦躁。
阿華親自坐鎮,帶著幾個心腹打手來回巡視,眼神比平時更銳利,像鷹隼一樣掃過每一張麻木的臉。
越是這種節日的時候,他們越怕我們心裡那點不甘和怨恨會匯集成新的火星。
我們被看得死死的,連上廁所都被限時,兩人同行。
而三層樓那邊,喧鬧聲隱隱約約傳來。
猜拳聲、鬨笑聲、酒杯碰撞聲,還有劣質音響放出的、聽不清歌詞的流行歌。
他們在慶祝,在狂歡,用我們的血汗和絕望下酒。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晚上十點多,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尖嘯劃破。
「咻——砰!」
一朵碩大、金紅色的煙花在園區上空炸開,瞬間照亮了半邊天,也照亮了我們工作樓里一張張愕然抬起的、灰暗的臉。
「是煙花!」
有人小聲驚呼,隨即被監工惡狠狠的瞪視嚇得縮回頭。
接著,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煙花爭先恐後地躥上夜空,綻放成絢爛但短暫的花朵。
紅的、綠的、金的、紫的,像是把壓抑了一整年的色彩,都在這一刻噴發出來。
爆炸聲接二連三,透過不太隔音的窗戶,悶悶地傳進來。
坤哥他們放煙花了。
看來真是喝高興了,連這種「出大單」時才捨得拿出來炫一下的玩意兒,都搬出來慶祝新年了。
我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哪怕只有幾秒鐘的失神,目光也被那轉瞬即逝的光華牢牢抓住。
真好看啊……那些煙花,可以在夜空里肆意舒展,燃燒自己,留下最耀眼的痕跡,然後自由地消散。
而我們呢?
我們像陰溝里的老鼠,被囚禁在這鋼筋水泥的籠子裡,連仰望天空都帶著罪孽感。
看著那漫天華彩,許多人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小敏捂著臉,肩膀聳動,低低的抽泣聲淹沒在煙花炸響的間隙里。
李雨呆呆地看著,眼淚無聲地滑過髒污的臉頰。
旁邊工位一個男人,狠狠抹了把眼睛,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煙花,還是罵命運。
我也哭了。淚水滾燙。
我想起了媽媽。
往年這時候,她也包一頓餃子,多多的肉餡,白菜剁得細細的,淋上香油。
爸爸會做拿手炸丸子炸紅棗。
窗外也會有零星的鞭炮聲。
那是家的味道,是活著的、有溫度的人間的味道。
可這裡是緬北。
是人間地獄。
我們還能回去嗎?
還能再吃到媽媽包的餃子嗎?
還能再看到故鄉的煙花嗎?
絕望隨著每一朵煙花的湮滅,一點點漫上來,淹沒心臟。
煙花放了大概有四五分鐘,這在這吝嗇的園區里已經算是「盛宴」了。
最後幾發特別響亮的「雷鳴」彈炸開後,夜空重新歸於沉寂,只剩下瀰漫的硝煙味,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有些嗆人。
阿華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也看著煙花消散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他似乎也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又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煙花結束的一瞬間,三層樓那邊傳來一陣尖銳的嘈雜聲!
「坤哥,你沒事吧?」
「怎麼回事?」
「坤哥!坤哥你怎麼了?!」
「操!坤哥中槍了!!!」
「誰開的槍。」
「血!好多血!快……快叫醫生!不,他媽的去開車!!」
「出事了!!」
混亂的嘶喊聲、奔跑聲、以及更多紛亂不清的咆哮,清晰地穿透夜空,灌進我們每個人的耳朵里。
坤哥……中槍了?
那個剛剛還在欣賞自己燃放的煙花、喝酒吃肉的坤哥?被槍打了?
「坤哥……中槍了?!」
「誰幹的?!」
「怎麼回事?內訌了?」
壓低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泛起,蓋過了鍵盤最後的嗡鳴。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一種蠢蠢欲動的驚疑。
坤哥?那個閻王似的打手頭子,被人打了黑槍?在這除夕夜?
阿華的反應比誰都快。
他像顆出膛的炮彈,從他那間玻璃隔間裡沖了出來,臉上慣有的那點偽善的平靜蕩然無存,只剩下驚怒。
他一把抓住門口一個也愣著的打手,聲音又急又厲:「樓下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那打手被他抓得一個趔趄,滿臉茫然。
「不……不知道啊華哥!就聽見亂喊,好像……好像說坤哥……」
阿華沒等他說完,一把甩開他,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我們這群騷動不安的「豬仔」,又猛地投向樓梯口方向。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腳就往樓下沖,嘴裡吼道:「所有人都跟我來!」
幾個原本在屋裡巡視的打手下意識就要跟上。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臉上有疤的打手,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瞬間有些失控跡象的百十號人。
他猶豫道:「華哥!那……這幫豬仔怎麼辦?不看著了?」
阿華已經衝到門口,聞言猛地回頭,眼睛通紅,幾乎是咆哮出來:「都他媽什麼時候了?!坤哥的命重要還是看著這幫廢物重要?!跟上!他們要是誰敢出來就試試看。」
那幾個打手再不敢遲疑,嘩啦啦全跟著阿華衝下了樓,腳步聲雜亂急切,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整個工作樓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向窗外三層樓的方向。
門被關上,我們被留在原地。
窗外,三層樓的混亂還在繼續,嘶喊聲、奔跑聲。
煙花冷卻後的硝煙味還未散盡,空氣中又仿佛瀰漫開了新的、更濃烈的鐵鏽味。
坤哥死了?
那個用機槍掃射人群、砍斷人手、動輒打罵的坤哥,就這麼死了?
房間裡有人竊竊私語,「真的是坤哥嗎?死了嗎?」
「咋回事兒啊?」
「死的好。」
「這群惡魔早就該死了。」
有人低聲咒罵道。
除夕夜的煙花很美,卻照見了一場猝不及防的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