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華那邊的叫來一個打手,低聲交代了幾句。
讓我跟著打手走,去領人。
這幾天她一直在三層樓里住,就是我們之前住過的那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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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楚瑤比之前更加潦草了,依舊穿著那身不合體的淺色衣服,頭髮被胡亂扎在腦後,蓬頭垢面的,衣服往下搭著,露了半個肩膀出來。
打手帶著我們兩個回了宿舍樓。
沒過多一會兒,王姐就臉色木然地抱著她單薄的鋪蓋卷,被帶離了我們宿舍。
空出來的那張床板,甚至沒來得及擦拭一下灰塵,楚瑤就跟著我進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個同樣單薄的舊被卷,是剛剛的打手塞給她的。
她低著頭,眼神怯生生地掃視著房間,最後落在剛剛鋪好的、屬於王姐的那張空床板上,又茫然地看了看我們。
領她進來的打手把她往前一推,對我和另外兩個室友說道:「以後她就住這兒。看著點,別讓她亂跑惹事。」
說完,也沒等我們回應,轉身就走了,門在他身後虛掩著。
楚瑤抱著被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個走錯了房間的孩子。
小敏和李雨都看著她,沒說話,眼神複雜。
我則死死盯著她那張臉。
即使憔悴呆滯,即使嘴角還殘留著一點不自然的口水痕跡。
可那眉眼,那輪廓,依然能讓我瞬間想起她曾經的神采飛揚。
想起她如何巧笑倩兮地編織謊言,如何輕描淡寫地把我和林曉推入這無底深淵。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頭頂,燒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看來,她也「續了餐」。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更加憋悶。
憑什麼?她作惡多端,如今傻了,卻還被塞到我的眼皮子底下?
楚瑤似乎對房間裡凝固的敵意毫無所覺。
她慢吞吞地走到空床板邊,放下被卷,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開始專注地擺弄起被套側面的拉鏈頭,拉上來,拉下去,金屬摩擦發出單調的「滋啦」聲。
她低著頭,嘴角甚至咧開一個無聲的笑。
那笑容很熟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幾步走到她面前,站定,陰影籠罩住她。
「好玩麼?」 我的聲音乾澀冰冷。
她似乎嚇了一跳,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然後竟真的點了點頭。
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空洞的笑意:「好玩。」
就是這張嘴!曾經吐出過多少甜蜜的毒藥!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狹小的宿舍里炸開。
我用盡了全身壓抑的力氣,手掌火辣辣地疼。
楚瑤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都僵住了。
幾秒鐘後,她像是才反應過來,抬手捂住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眼睛慢慢瞪大,裡面迅速蓄滿了淚水。
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尖利刺耳,好像委屈似的。
「程程姐!你幹嘛呀?!」
小敏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了一跳。
她連忙上前,拉住我的胳膊,眼神裡帶著不解和一絲驚恐。
我在她眼裡一直是一個溫柔貼心的人。
我甩開她的手,胸口劇烈起伏。
指著還在嚎啕大哭的楚瑤,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聲。
「私人恩怨!你知道她是誰嗎?」
「就是她!當初用招聘伴娘的鬼話把我騙來這個鬼地方的!也是她把林曉騙來的!她在老園區的時候,靠著這套騙術,不知道拉了多少人下水,幫刀哥他們立了多少『功』!一巴掌都是輕的!」
小敏愣住了。
她們是後來才被騙進來的,對老園區的事、對楚瑤的「過去」並不清楚。
此刻聽我帶著恨意快速講述,目光再落到楚瑤那張涕淚橫流、卻依舊透著可恨痕跡的臉上時,眼神都變了。
最初的驚愕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冰冷,甚至閃過一絲快意。
「呵,原來是走狗。」
李雨看了我一眼,低聲說,「那……確實是輕了。」
小敏沒再勸我,只是嘆了口氣,默默退到一邊。
她也曾被騙,知道那種從希望雲端跌入地獄的絕望。
對楚瑤這類「幫凶」的恨,我們這些受害者能感同身受。
這時,宿舍門被推開,另外一個女人劉芳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床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兩邊臉頰都紅腫起來的楚瑤。
又看了看我們幾個難看的臉色。
她皺了皺眉,語氣疲憊而不耐煩:「吵死了!能不能別哭了?一會兒把打手招來,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她自從知道自己沒來月經之後就不愛說話了,也不愛聽別人說話。
楚瑤的哭聲頓了一下,但委屈和疼痛顯然壓倒了對陌生人的恐懼,她又開始抽噎。
我冷冷地盯著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
「你再哭,信不信我還打你?打到你不哭為止!」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楚瑤殘存的、對於「挨打」的本能恐懼。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她驚恐地看著我,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拼命地搖頭,含糊地說:「不……不哭了……不打……」
她果然還保留著一部分趨利避害的智商。
這讓我心裡更加煩躁。
我怕,怕她這痴傻是暫時,怕她有一天突然恢復全部智力,想起我對她做的一切,然後……後果不堪設想。
阿華把她安排到我身邊,就像埋下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的雷。
但阿華這麼安排,本身就是一道緊箍咒。
我不能真的對她怎麼樣,至少不能讓她死在我手裡。
殺了她?我逃不掉。
園區不會在乎一個傻子的死活,但他們絕不會放過一個敢擅自「處理」他們「財產」的人。
到時候,等待我的恐怕比死更可怕。
算了。不能殺就折磨。
我冷冷的看著看著楚瑤,她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床角,用手背胡亂擦著臉,偶爾偷瞄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心裡的恨意依舊翻騰,卻也更加疲憊。
打她一巴掌,除了讓我手掌發麻、心裡短暫地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之外,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依舊困在這裡,依舊可能懷著一個不願要的孩子,依舊要面對紅姐、坤哥、阿華那些莫測的心思和隨時可能降臨的厄運。
走一天看一天吧。
我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宿舍里其他幾個同樣命運未卜的女孩說。
誰知道明天會是什麼樣呢?
也許會有新的安排,也許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是這樣一天天熬下去,直到精神先一步崩潰。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
楚瑤的抽噎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變成斷斷續續的、睡著了似的呼吸聲。
宿舍樓熄燈,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遠處崗樓探照燈的光影。
早上被驅趕著去上工時,楚瑤還蜷縮在她那張床板上,睡得迷迷糊糊。
打手來清點人數時,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默認了她這種「傻子」不用參與勞動。
一整個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下午,晚班的人來了,我才看到林曉。
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
晚上熬人,尤其是這種近乎通宵的強度,而且只能蜷在二樓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湊合,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動作遲緩。
我立刻捕捉到她的目光,我們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她極輕微地朝廁所方向偏了偏頭。
我微微頷首,心跳不由得加快。
這次,不能再有意外了。
林曉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廁所走去。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我也放下手裡的東西,裝作內急的樣子,起身離座。
我推開門,林曉在洗手池旁邊,廁所的隔間都開著,沒有其他人。
「昨天,你想說什麼?」 我壓低聲音,眼睛緊緊盯著她。
「前天晚上……我加班那天,看到了點東西。」
「大概……後半夜兩三點的時候,我看到有一輛車開進來了。」
「車?」
園區有車輛進出不稀奇,送菜的、拉貨的、甚至「貴賓」的車。
「不是一般的車。」 林曉強調。
「是一輛白色的車,車身上……有紅色的十字標誌。是輛醫護車。」
醫護車?我心裡「咯噔」一下。
園區裡有簡單的醫療室,但從來沒見外面正經的救護車來過。
「它直接開到了辦公樓正門前面,就停在那裡。」
林曉繼續描述,語速加快,「熄了火,但沒馬上下人。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哪有大半夜醫護車悄悄來的?」
「然後呢?」 我追問。
「我那天……一直到凌晨四點才被放回去『休息』。」
林曉的聲音更低了,回到二樓那個破房間,也睡不著,就一直縮在窗戶邊上,盯著樓下看。」
「幾個人影出來,穿著白大褂……看不清臉。他們抬著個擔架……」
「擔架?」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對,上面蓋著白布,能看出個人形輪廓。」
林曉的聲音開始發顫,「他們動作很快,把擔架抬上了那輛醫護車。車門關上,車馬上就開走了。」
她說完,抬起眼看著我:「程程,我……我覺得很嚇人。那白布下面……是誰?為什麼要半夜悄悄弄走?」
我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
醫護車,半夜,蓋著白布的擔架,這畫面確實讓人頭皮發麻。
聯想到我們被強制續上的「營養餐」。
那白布下面蓋著的,會不會是……像我們一樣,被迫懷孕,卻又因為某種原因「出了問題」的女孩?
「這件事,你跟別人說過嗎?」 我啞著嗓子問。
林曉用力搖頭:「沒有。誰知道……誰知道這背後牽扯到什麼。」
是我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往廁所這邊走。
「小心點,」 我最終只能幹巴巴地吐出這三個字,「一定要小心。」
林曉點點頭,伸手握了一下我冰涼的手,又迅速鬆開。
「你也是,你也要小心。」
我們沒有再多說,一前一後,迅速離開了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