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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註定無眠

  那個中年女人聽到喊聲,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看向聲音來源。

  當她看清門口那個面容憔悴的女孩時,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呃」聲下意識就想往那邊撲。

  「幹什麼!老實點!」

  旁邊的看守反應極快,一把將她狠狠拽了回去,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踉蹌。

  「雯雯……我的雯雯……」

  她掙扎著,淚水瞬間湧出,模糊了視線,只能徒勞地朝著阿雯的方向伸出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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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雯像是想衝過去,卻被門口另一個反應過來的打手用棍子抵住胸口,硬生生攔了回去。

  「進去!誰讓你出來的!」

  阿雯被推得倒退幾步,跌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的流。

  誰也沒想到,阿雯的媽媽,那個在電話里試圖籌錢贖人的中年婦女竟然真的會出現在這裡。

  押送她們上樓的打手顯然也沒料到這齣戲。

  看到阿雯從門裡衝出來,失魂落魄地喊「媽媽」,又看到那個新來的中年女人瞬間崩潰的反應,連他們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打手,甚至還吹了聲短促的口哨,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和嘲弄:

  「哎呦喂?這唱的哪一出啊?還是母女檔?買一送一,親情大放送?」

  他的話引得另一個打手也笑出聲。

  阿雯渾身一顫,臉色白得嚇人,她顧不上害怕,撲到門口。

  雖然被門框和打手的棍子擋著,她朝著幾步之外的母親嘶聲問:「媽!媽你怎麼會在這啊?!我不是告訴你別來找我嗎?!你怎麼就不聽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崩潰和不解。

  她寧願自己在這裡腐爛,也不願母親踏進這煉獄一步。

  阿雯的媽媽被看守拽著,卻拼命扭過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嘴唇哆嗦著:「雯雯……我的雯雯……媽媽想你了,媽就想來看看你。」

  「媽,你傻啊!他們都是…,這裡根本出不去!」

  阿雯哭喊著,恨不得把所有的危險和絕望都塞進母親腦子裡。

  「行了行了!演什麼苦情戲呢!」

  年紀大的那個打手不耐煩地打斷這短暫的「敘舊」。

  用力推了阿雯媽媽一把,「趕緊走!別在這兒嚎!晦氣!」

  「雯雯!雯雯!」

  阿雯媽媽不肯走,掙扎著,伸出手想去夠女兒,哪怕只是指尖碰觸一下。

  那個和她一起被押上來的年輕女孩早就嚇傻了,縮在牆邊瑟瑟發抖。

  「媽——!」 阿雯也想衝過去,卻被門口的打手用橡膠棍結結實實抵在胸口,動彈不得。

  「滾進去!再出來老子不客氣了!」 打手惡狠狠地威脅。

  母女倆隔著短短几米,卻像隔著天塹。

  一個被粗暴拖拽,一個被武力禁錮,只有絕望的呼喊和淚水在骯髒的空氣中交織。

  打手們不再耽擱,硬生生將哭喊掙扎的阿雯媽媽和那個嚇癱的女孩,朝著一間空宿舍拖去。

  那間屋子平時沒人住,是給她們這種新來的豬仔準備的。

  「都看什麼看?!滾回自己屋去!」

  押送阿雯媽媽的那個疤臉打手朝走廊里探頭探腦的我們吼了一嗓子,

  「馬上關門熄燈了!別在門口晃悠!」

  同宿舍的一個女生,大概是之前和她關係還行的女孩,她冒著被門口打手呵斥的風險,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扶半拽地將失魂落魄的阿雯拉回了屋內。

  圍觀的人像受驚的麻雀,瞬間縮回了自己的巢穴。

  我也趕緊低頭,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門口。

  走廊里恢復安靜,只剩下阿雯那間宿舍內,發出哀求聲。

  「放了她……求求你們放了我媽媽……她不該在這裡……她年紀大了……有什麼事沖我來……放她走啊……」

  她的聲音淒楚無助,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聽到阿雯的哭喊,他不耐煩地罵道:「閉嘴!嚎什麼喪!你以為這地方是你家開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進來了,就別他媽做夢了!老實待著還能少受點罪!」

  「再喊打死你。」

  這句話很大聲,所有宿舍都能聽見。

  阿文的媽媽應該是也聽到了打手說的話。

  她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朝著女兒的方向喊了一句。

  「雯雯,媽媽沒事的!你別再哭了,聽話!」

  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很快,刺耳的拉閘哨聲響起,宿舍里的燈滅了,世界陷入一片壓抑的黑暗。

  我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

  儘管關著門,隔音極差,隱約還是能聽到從走廊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我們這一屋的人,大概也沒幾個能睡得著的。

  白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阿雯母女生離死別般的重逢與被迫分離,像一場殘酷的戲劇,深深烙在了每個人的腦海里。

  王姐在黑暗裡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囈語:「作孽啊……」

  「自己的親人也來了,哎,這……這是不給人留一點活路啊……」

  小敏已經害怕地蜷縮到了牆角。

  她把自己裹成一團,偶爾發出細小的啜泣,不知是為阿雯,還是為自己,亦或是為那可能也在某處為自己擔憂的母親。

  而我,腦子裡反覆迴旋著一個問題,帶著不解,也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她媽媽,到底是有多傻?或者說,是有多「勇敢」?

  明知道這裡是龍潭虎穴,明知道女兒在電話里那樣絕望地阻止,甚至說出了「我回不去了」這種話,她居然還是來了。

  或者僅僅是憑著一腔孤勇和毫無保障的「承諾」,就敢隻身闖入這緬北的魔窟。

  結果是自己也被當成新的「貨物」扣押。

  一個被關起來還嫌不夠,非要再送進來一個。

  母愛偉大到盲目?

  阿雯和她媽媽,這對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的母女,今夜註定是無眠的。

  一個在恐懼和自責中煎熬,懊悔自己連累了母親;另一個在震驚和絕望中掙扎,痛恨自己的無力與輕信。

  有時候親情可以是軟肋,可以是誘餌,也可以是加速毀滅的催化劑。

  夜還很長,哭聲時斷時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