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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打火機

  阿華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視線,瞥了我手裡的剪刀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嗯。放那兒吧。」

  我再次走到那張厚重的辦公桌旁,蹲下,拉開剛剛的抽屜。

  我捏著剪刀,將它放回原先的位置,就在那堆筆和雜物中間。我的動作看起來自然隨意,左手小臂似乎無意地拂過抽屜內側的邊緣。

  合上抽屜,起身。

  「謝謝華哥,」

  我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我先回去工作了。」

  阿華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電腦屏幕,只隨意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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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再輕輕帶上。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隔絕了身後那個充滿煙味和鍵盤聲的世界。

  走廊里光線昏暗,安靜無人。

  我並沒有立刻走向車間,而是稍微加快腳步,拐進通往洗手間的岔道。

  直到走進最裡面的隔間,鎖上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我才緩緩地抬起左手。

  袖口微微傾斜。

  那個深藍色的打火機,順從地滑落到我的掌心。

  我緊緊握住它,塑料殼的稜角硌著皮肉,帶著確鑿的實在感。

  就在剛剛,腦子裡突然蹦出個想法,得拿這個打火機。

  放剪刀的時候,我用身體遮擋住阿華可能投來視線的角度、剪刀落入雜物堆發出輕微碰撞聲的同一剎那,我的左手手指如羽毛般輕盈地一勾一收。

  打火機,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我的袖口的陰影里。

  袖口布料垂下,掩蓋了一切。

  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剛剛剪短了頭髮、顯得有些陌生的人,嘴角正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扯動。

  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笑容。那是一種僵硬的弧度,像用刀尖勉強刻劃出的裂痕。

  眼底深處,有什麼被壓抑太久的東西,正借著掌心這一點冰涼的「火種」,開始幽幽地,燃燒起來。

  一抹冰冷的笑,最終凝固在嘴角。

  沒人知道我藏了個打火機,而我更不會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東西,會徹底改寫我的命運軌跡。

  水龍頭嘩嘩響起,我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衝過刺手的短髮茬。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走回工作間,推開門時,電腦鍵盤噠噠的聲音像詛咒聲,聽了就會瞬間抽走人的精神氣,這地方的鍵盤聲好像從沒停過。

  空氣里都是煙味還有汗味,混合成壓抑的味道。

  剛走到自己的工位站定,還沒來得及拿起手邊的零件,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後脖子上。

  後脖子那裡現在光禿禿的,短硬的發茬暴露在空氣和燈光下,想必有些刺眼。

  我立刻回頭。

  「你……」林曉的聲音從我側後方傳來,很近,帶著明顯的遲疑和驚訝。

  她的話只說了一個開頭,就卡住了。

  我能想像她此刻的表情。

  大概那雙總是低垂著、帶著倦意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睜大,視線在我新剪的、參差不齊的短髮上逡巡。

  這變化太突兀,吃飯的功夫,頭髮就被剪成了這樣。。

  我沒有說話,轉過頭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活計。

  沉默在我們之間瀰漫。

  她似乎在我沉默的背影里讀到了「拒絕交談」的信號。

  就在我以為這小小的插曲已經過去時,我旁邊工位那個幾乎從不同我說話的女生,竟然也側過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聲音含糊地問了句:「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她突然和我說話讓我感到意外。

  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平時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兒,不會太關注其他人。

  可能我今天的髮型實在是太突然了吧,而且剪的有些像狗啃的。

  「沒事,」我回答,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甚至沒有看她。

  「剪個頭髮,而已。」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快速移動的手指上,但全部感官的焦點,卻沉甸甸地落在左臂的袖口裡。

  那個打火機緊貼著小臂內側的皮膚,原本冰涼的塑料已經被體溫焐得微溫,但它存在的分量感卻愈發清晰。

  每當我點擊滑鼠移動手臂的時候,它便輕輕地擦過皮膚,提醒我袖子裡藏著一個不屬於這裡、也不該屬於我的、危險的「火種」。

  我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她們理解,等到明天,後天,到時候她們就會知道食堂發生的事兒了,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

  她們沒有再問什麼。

  我繼續著面前的工作。

  嘴角那抹冰冷的、無人看見的弧度似乎又隱隱浮現。頭髮剪短了,脖頸很涼。袖子裡藏著火。

  有些東西,在我心裡悄悄生長,已經不一樣了。

  下班鈴聲尖利地撕破了工作間沉悶的空氣,幾乎是同時,我第一個關了電腦,沒像往常那樣磨蹭著收拾,而是直接轉身,隨著最早湧出門口的人流擠了出去。

  心跳得有些急,不是因為趕著回去,而是因為袖子裡那個沉甸甸的打火機,和腦子裡那個沉甸甸的念頭。

  我不能直接走過去看。

  那幾個半人高的鐵皮油桶,就杵在宿舍樓側後方那片小空地的邊緣,靠近圍牆,幾乎沒人會特意靠近。

  但越是這樣看似無人關注的地方,越可能有暗處的眼睛。

  阿華辦公室沒監控,不代表這片空地沒有。

  那些穿著迷彩服、四處晃蕩的打手,他們的視線就像不定的風,隨時可能刮到任何角落。

  想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汽油,但是不能明晃晃的走過去。

  我慢慢往回宿舍的路上走,低著頭,步伐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眼睛在地面上逡巡,很快瞄到了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灰褐色石頭,邊緣粗糙。

  我自然而然地彎下腰,系了下並不鬆散的鞋帶,手指順勢將石頭攏進掌心。石頭冰涼、堅硬。

  我走到一個位置,這裡與我估算中油桶的直線距離最近,大約十幾米。

  我停下腳步,裝作等人,目光迅速掃視周圍。暮色正在四合,光線渾濁,遠處食堂方向有人聲,近處暫時無人。

  就是現在。

  我抬起手,手臂用力,將那塊石頭朝著油桶的大致方向擲了過去。

  石頭在空中划過一個短暫的弧線,但距離比我想像的更難把握,力道也泄了不少。

  它落在離油桶還有一兩米遠的硬土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然後彈跳了幾下,滾進雜草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