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站起身,像只勝利的孔雀,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昂著頭離開了食堂。
我頂著滿頭的狼藉,在眾人的注視下,僵硬地站起身,低著頭,快步朝洗手間走去。
菜汁還在往下滴,每走一步都感覺有目光如芒在背。
就在通往洗手間的走廊拐角,我差點撞上一個人。
阿華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似乎正要回辦公區。
他顯然被我此刻的模樣驚到了,腳步一頓,眉頭緊緊皺起,上下打量著我。
「周程程?你……你這是怎麼搞的?」 他目光落在我黏結成綹、沾滿黃白菜糊的頭髮和髒污的臉上。
我低著頭,心裡卻飛速盤算。
楚瑤只在食堂堵我,當眾羞辱,卻不敢去操作間或宿舍直接把我拖走……這印證了我上午的猜想:她在這裡的權限有限,至少在明面上,她不能隨意處置「自願」留在園區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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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園區可不是她說了算。所以她只能利用這種非正式的場合泄憤、立威。
「是……是楚小姐。」
我聲音帶著哽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恐懼,並「添油加醋」地說了她威脅的話語,還說要帶我走。
「我不知道哪裡得罪她了……她……她就把我的飯扣在我頭上,還揪我頭髮……我只是說了不想跟她走,想留在園區而已……」
「留在園區」這幾個字,我說得格外清晰。
這是最符合阿華和蛇爺利益的說法。
阿華聽著,臉色有些難看。
他當然知道楚瑤上午吃了癟,現在是在報復。
楚瑤越界撒野,弄髒他的「工作環境」,也讓他面上無光,但他顯然不想為了我一個「豬仔」去正面得罪楚瑤背後可能的關係。
他看了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尤其是我那已經無法直視的頭髮,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這頭髮……嘖,去好好洗洗,收拾收拾。」
我抬起沾著菜汁的臉,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絲懇求。
「華哥,我這頭髮,沾了這麼多油,都結塊了,洗不乾淨了,我能不能……借把剪刀?我想,乾脆剪掉算了。」
「剪刀?」
阿華眼神一凜,警惕地看著我。
在這裡,任何可能成為工具的東西都受到嚴格管控,剪刀無疑屬於危險品。
「嗯。」
我連忙點頭。
「只是剪頭髮。剪完就把剪刀還給您。這頭髮……實在沒法要了。」
我指了指自己一塌糊塗的頭頂,證據確鑿。
阿華又盯著我看了幾秒,似乎在權衡。
一個被當眾羞辱、頭髮被弄得一團糟的女人想借剪刀整理自己,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
最終,他可能是覺得一把剪刀在洗手間裡翻不起浪,也可能是懶得在這種小事上糾纏,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行了,一會洗好了,自己來我辦公間拿。用完立刻還回來!別給我惹麻煩!」
「謝謝華哥!謝謝華哥!」我連忙低頭道謝,語氣充滿感激。
阿華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我走進洗手間,關上門,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頭菜飯、狼狽如鬼的自己,屈辱的淚水這才混合著臉上的污漬,真正滑落下來。
但與此同時,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也在心底升起。
楚瑤的報復來了,比預想的更快、更侮辱人。
但她也暴露了她的局限。
我擦掉眼淚,打開水龍頭,開始用力清洗臉上和頭髮上黏膩的污垢。
剛剛借剪刀的一瞬間,我是真想拿剪刀戳爛楚瑤的臉。
但站在鏡子面前的一瞬間,又清醒了。
濕漉漉的頭髮緊貼著我的頭皮,頭髮上還是一股菜味,難受極了。
我站在阿華的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聲含糊的「進」。
推開門,空調風撲面而來。
阿華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螢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看了我一眼,朝旁邊揚了揚下巴:「自己拿,左邊第二個抽屜。」
「謝謝華哥。」
我應著,目光迅速掃過這間不大的辦公室。
靠牆立著一個金屬架子,上面稀疏地擺著幾本蒙塵的管理類書籍,還有幾個顏色暗淡的企業獎盃和工藝擺件,像被遺忘的標本。
他的辦公桌是老式的實木款,厚重,兩面都帶著黃銅拉手的抽屜。桌面堆著凌亂的單據和文件,一個塞滿菸蒂的陶瓷菸灰缸。
我繞到桌子側面,蹲下身,拉開他說的那個抽屜。
抽屜里果然一片狼藉,幾支原子筆、散亂的曲別針、用了一半的記事貼……我撥開這些雜物,指尖觸到了冰涼的金屬,那把小小的銀色剪刀。
就在剪刀旁邊,一個深藍色的塑料打火機突兀地躺在那兒,邊角有些磨損,但看起來還能用。
我的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取出剪刀,我合上抽屜,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華哥,那我拿出去剪了。」我站起身,握著剪刀說。
「就在這剪吧。」阿華依舊盯著屏幕,語氣平淡。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也好。應該是不放心我拿著剪刀出去吧。
環顧四周,在門後牆角看到一個套著黑色塑膠袋的垃圾桶。
我走到垃圾桶面前,蹲下。
阿華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屏幕世界裡,對我的動靜毫無反應。
我低下頭,抓起一把濕透的頭髮。
剪刀的刃口很鈍,剪下去時能聽到纖維被強行切斷的、令人牙酸的「嚓嚓」聲。
我沒有猶豫,也沒有試圖修剪什麼髮型,只是將剪刀儘量貼近打結的地方,一大綹、一大綹地鉸斷。
濕發沉重,像一團團糾纏的黑色水草,堆疊在袋底。
有幾縷特別頑固的,需要反覆鉸幾下,斷口參差不齊。
剪掉主要的長度後,我對著旁邊文件櫃模糊反光的櫃門,憑著感覺,胡亂修理了幾下耳邊和頸後過於扎眼的短髮茬。
動作迅速。整個過程中,房間裡只有我鉸頭髮的「嚓嚓」聲、阿華敲擊鍵盤的「嗒嗒」聲,以及電腦主機沉悶的低鳴。
我的眼睛並沒有閒著。
借著轉身、低頭、側首的每個瞬間,目光如同謹慎的探針,仔細檢視過天花板的四角、書架的上方、門框的頂端……沒有。
沒有任何半球形的凸起,沒有細小的紅色光點。
確實,這種地方,監控大概只會對準車間、倉庫或者大門。
一個負責人辦公室,有什麼好監視的呢?
頭髮剪完了,我扯起自己的袖口,仔細擦拭剪刀刃口上沾著的濕發和水漬。
「用完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