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家的房子就在指揮樓後面。
院門外停著陸青禾的越野車,輪胎縫裡卡著泥,車門上還有一道新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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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晝剛下車,陸青禾便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換了件深灰色毛衣,作戰服搭在臂彎。短髮被帽檐壓得有些亂,看見紀晝頸側的紗布,腳下頓時快了。
「老師說你跟人打架了。」
「她先動手。」
「我問傷。」
陸青禾俯下身,揭開紗布邊緣。
幾道抓痕橫在冷白的皮膚上,抹過藥,周圍還是紅的。
「腰呢?」
「撞了桌角。」
「許南喬怎麼說?」
「皮外傷。」
陸青禾把作戰服遞給跟出來的阿姨,牽著她往裡走。
「程野呢?」
「在訓練場。」
「還沒結束?」
「他給韓策加練了。」
遠處正好傳來韓策的喊聲。
隔了大半個居住區,聽不清具體罵了什麼,只能聽出他很不服。
陸青禾往訓練場的方向偏了偏頭。
「他倒會找人出氣。」
客廳牆上掛著臨江基地的地圖。
紅線沿著外牆鋪開,藍色標記集中在水源和醫療區。沙發前鋪著深色地毯,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正坐在上面拼積木。
聽見門響,她立刻爬起來。
「姐姐!」
紀晚穿著淺色毛衣,兩條細辮垂在肩前。她張開手便往紀晝身上撲,陸青禾從旁邊擋住她。
「腰傷了。」
紀晚趕緊剎住腳。
她圍著紀晝轉了半圈,盯住頸側的紗布。
「姐姐,你打架了?」
「嗯。」
「贏了嗎?」
「沒有。」
紀晚臉上的興奮垮了。
「那你疼不疼?」
「碰的時候疼。」
「現在呢?」
「好多了。」
紀晚這才牽住她的袖口,把她往沙發邊帶。
茶几上放著一隻淺口玻璃碗,碗裡盛著半碗水,邊沿濺了好幾滴。
紀晚跑回茶几旁,攤開手。
淡藍色的水光從她掌心亮起。
碗裡的水晃了晃,慢慢升起來,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水球。
「姐姐,你看。」
水團撐了幾秒,邊緣開始往下滴。
兩滴砸在紀晚袖口上。
她飛快把手藏到背後。
陸青禾已經把毛巾遞了過去。
「練了多久?」
「很久。」
「多長時間?」
紀晚用兩根手指比出一小截。
「這麼久。」
「先擦乾淨。」
紀晚接過毛巾,嘴裡還惦記著剛才的事。
「孟明薇姐姐為什麼打你?」
「她想讓我坐回她旁邊。」
「你不想嗎?」
「不想。」
「那就不坐。」
陸青禾正在給紀晝腰上的淤青重新擦藥,聽見這句,眉梢動了動。
「你倒想得明白。」
紀晚抱著毛巾,理直氣壯。
「座位又不是她家的。」
「確實不是。」
有了陸青禾這句話,紀晚更有底氣了。
她挨著紀晝坐下。
「媽媽說你們以前關係很好。」
「可能吧。」
「關係好也會打架嗎?」
「會。」
紀晚抱著積木盒想了一會兒。
這次沒再問。
紀晝鬆了口氣。
今天已經有太多人拿「以前關係好」說事。
再聽幾遍,她都快懷疑關係好是一張免責卡,抓傷了人也能接著用。
晚飯前,院外傳來車聲。
紀晚扔下積木,光著一隻腳便往門口跑。
「爸爸回來了。」
門一開,冷風先灌進客廳。
紀硯山穿著深色制服,外套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副官抱著幾份文件跟在後面,匯報一直沒停。
「北側巡防路線已經重新排過。」
「孟副指揮那邊還在等確認。」
紀硯山接過最上面的文件。
「明早送到辦公室。」
副官應了一聲,退出門外。
紀硯山四十歲上下,身形高大,制服領口扣得嚴整。眉骨深,鼻樑挺直,進了家門,肩背也沒有松下來。
紀晚已經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
紀硯山彎腰把她抱起來。
「鞋呢?」
紀晚低頭。
左腳穿著襪子,右腳空著。
「跑掉了。」
「自己撿回來。」
紀晚摟著他的脖子不肯下去。
「我今天能把水停住了。」
「是嗎?」
「真的。」
她急著證明,從紀硯山懷裡滑下來,跑回茶几旁。
碗裡的水被她引到半空。
水團歪了幾次,總算穩住。
一滴水落在紀硯山的袖口上。
紀晚盯著那塊深色水印,呼吸都放輕了。
紀硯山等水團散回碗裡,才開口:
「比昨天穩。」
紀晚立刻笑了。
他彎腰撿起掉在門邊的小拖鞋,放到女兒腳下。
「穿上。」
紀晚乖乖踩進去。
紀硯山這才轉向沙發。
紀晝坐在那裡,頸側貼著紗布,懷裡放著今天剛發下來的教材。
「聽說你打架了。」
紀晝把書合上。
「孟明薇先動手。」
紀硯山走近,揭開紗布看了看。
確認傷口不深,他鬆開手,在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還手了嗎?」
「還了。」
「打贏沒有?」
「沒有。」
紀晚抱著積木盒坐在他腿邊。
陸青禾靠在餐廳門口,手裡還拿著藥膏。
紀硯山問:
「怎麼輸的?」
「她力氣比我大。」
「知道她力氣大,還讓她靠那麼近?」
「當時來不及挑地方。」
「教室里沒有東西能用?」
「有個工具箱。」
「為什麼不用?」
「太重了。」
紀硯山眉峰稍壓。
「重才有用。」
紀晝想了想。
「砸頭上可能要賠命。」
陸青禾把藥膏蓋擰上,唇角動了動。
紀晚仰起臉。
「賠命是什麼?」
「吃飯前別問。」陸青禾說。
紀晚重新去擺積木。
紀晝確實動過工具箱的念頭。
鐵皮箱角又硬又尖,真朝八歲孩子頭上砸,輕重很難拿準。
她只想把孟明薇攔開,沒打算開學第一天便在教室里辦一場小型葬禮。
紀硯山盯著她頸側的傷。
「你知道工具箱會傷人,說明當時還沒失控。」
「我躲了。」
紀晝拍了拍自己的腿。
「它沒躲過去。」
這雙腿細得過分。
跑幾步便喘,站久了也會酸。
紀硯山沒有繼續追問她怎麼打的。
「明薇是火系,身體也比你強。壓不住她,就別站在原地等她撲過來。」
「嗯。」
「既然知道打不過,為什麼還要跟她鬧?」
「我沒跟她鬧。」
「你換了座位。」
「後面那張桌子本來就空著。」
紀硯山靠上椅背。
「孟明薇也給你留了位置。」
「她讓我過去。」
「有區別?」
紀晝按住教材翹起的書角。
「一個給我騰地方。」
她頓了頓。
「一個要我回去。」
紀硯山臉上的神情沒變。
「許南枝進不了核心訓練。」
「我也進不了。」
「她身體不好,聽力也有問題。警報真響了,她連自己都顧不上。」
「她今天顧上我了。」
「抱住孟明薇?」
「嗯。」
「那叫添亂。」
「可她手還流著血。」
紀硯山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了一記。
「孟明薇有異能,也接受過訓練。許南枝沒有。你選身邊的人,至少要分得清誰能護住你。」
「我只是選個同桌。」
「臨江沒有隻坐在教室里上課的孩子。」
紀硯山的語氣依舊平穩。
「警報一響,同桌就是離你最近的人。」
這句話放在普通學校里有些奇怪。
放在每天教孩子辨認感染警報的基地里,很合理。
紀晝抱著教材。
「可我坐許南枝旁邊,她沒讓我聽她的。」
紀硯山望著她。
「孟明薇讓我聽她的。」
紀晚手裡的積木塊沒插穩,啪嗒掉在地毯上。
她彎腰去撿,又偷偷抬頭瞄向父親。
紀硯山把那塊積木遞給她,隨後才說:
「孟家會來人道歉。」
「損壞的東西,學校也會處理。」
紀晝等著後面的話。
果然,紀硯山接著道:
「明天回去,和明薇照舊相處。」
他把紀晚拼歪的積木扶正。
「這件事到此為止。」
紀晝抱著教材坐在沙發上。
紀硯山問得很細。
她說的話,他也都聽完了。
最後還是讓她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低頭按住書角。
早上的異能檢測也是這樣。
儀器換過。
檢測石也用過。
結果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