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程野站在文化樓台階下,手裡拎著紀晝今天要帶回去的藥。
他換下了訓練服,黑色短髮還帶著沖洗後的水汽。
看見紀晝頸側的紗布,他直接迎了上來。
「誰弄的?」
「孟明薇。」
程野彎下腰,手指伸向她頸間的紗布。
紀晝偏開臉。
他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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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你了?」
「嗯。」
「為什麼打起來?」
「她讓我換座位。」
程野盯著那塊紗布。
「那你為什麼不換?」
紀晝抬頭看他。
這個問題,孟明薇今天已經問過很多遍了。
許南枝正好從教室里出來。
淺棕色短髮貼著臉側,右手纏著紗布,左臂抱著修過的工具箱。經過紀晝身邊時,她停下腳步。
「警報器裝好了。」
「能用嗎?」
「試過了。」
許南枝頓了頓。
「現在能用。」
「那就好。」
許南枝點點頭,沿著白色引導線往醫務樓走。
程野望著她的背影。
「你真要跟她坐?」
「嗯。」
「明天坐回去。」
紀晝摸了摸頸側的紗布。
「我不去。」
程野拎過她的書包。
「明薇不會再動手。我會跟她說。」
「那你去說呀。」
程野轉過臉。
「紀晝,我說的是座位。」
「我說的也是。」
「她道歉了。」
「她道歉了,我就得坐回去呀?」
程野嘴角繃了起來。
「你們認識三年。真出事,她至少能護住你。」
「今天也挺危險的。」
「今天是意外。」
紀晝指了指自己的紗布。
「她自己抓的,也算意外嗎?」
文化樓前不斷有孩子出來。
值班老師站在門邊,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路旁。
程野低頭看了她片刻,伸手牽她。
「先回去。」
紀晝沒動。
「紀叔在家裡等你。」
她這才把手遞過去。
紀硯山。
這個名字今天已經出現了好幾次,人卻還沒見過。
車剛開進居住區,司機便從後視鏡里瞧了兩次。
紀晝頸側貼著紗布,腰上的青痕藏在衣服下面,看著還算完整。
程野坐在她旁邊,臉色倒比受傷的人更難看。
「許醫生處理過了?」司機問。
「處理過了。」程野說。
司機又從鏡子裡看向紀晝。
「疼不疼?」
「現在不疼了。」
「那就好。」
司機把車開得更穩,沒再追問。
紀晝手腕上的通訊環亮了一下。
許南枝發來一張照片。
舊警報器重新掛在醫務樓走廊上,指示燈亮著綠色。照片拍得有些歪,右下角還照進半隻鞋。
下面只有三個字。
【能用了。】
紀晝回了一個「好」。
程野偏過頭。
「誰發的?」
「許南枝。」
「她說什麼?」
「警報器修好了。」
程野朝她伸手。
「給我看看。」
紀晝把手腕移到靠窗的一側。
「她發給我的。」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
「我已經看完了呀。」
程野的手還停在兩人中間。
「紀晝。」
「嗯?」
她抬起臉,神色認真,像是真的沒弄懂他為什麼叫自己。
程野盯了她幾秒,收回手。
「算了。」
前排的司機握著方向盤,肩膀悄悄鬆了些。
車經過居住區訓練場時,兩個少年剛從裡面出來。
年長些的周啟抱著訓練頭盔,身形修長,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濕。
韓策跟在旁邊,訓練服外套搭在肩上。隔著車窗看見紀晝頸側的紗布,他立刻抬手讓司機停車。
車窗剛降下來,韓策便彎腰探進半個身子。
「真打了?」
「嗯。」
「你還手沒有?」
「還了。」
韓策上下打量她。
「那孟明薇怎麼沒傷?」
「沒打過。」
韓策的嘴角一下翹了起來。
「你還挺誠實。」
周啟站在他身後。
「你不是會躲嗎?」
「躲了。」
紀晝指了指自己的腿。
「它慢。」
韓策笑出了聲。
「那你還打?」
「她先抓我書包。」
周啟問:「你踢她了?」
「嗯。」
「沒踢動?」
「位置對,腿沒力氣。」
周啟側過臉,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韓策已經笑得扶住車門。
「地方都挑好了,人沒跟上。」
程野坐在旁邊,臉色越來越差。
「很好笑?」
韓策立刻把嘴角壓下去。
「也沒有多好笑。」
周啟抬手碰了碰鼻尖。
「打不過還往前湊。」
紀晝想了想。
「當時沒來得及跑。」
「哦。」
周啟點點頭。
「那下次先跑。跑不掉再踢。」
程野冷著臉。
「沒有下次。」
韓策往車門邊靠了靠。
「人家都動手了,她還不能還啊?」
「頸側。」紀晝糾正。
韓策看看紗布。
「抓這兒更得還。」
程野推開車門。
「你們訓練結束了?」
韓策臉上的笑頓時淡了。
「剛結束。怎麼了?」
「加練。」
「不是,關我什麼事?」
「你不是很有精神嗎?」
韓策本能地退了半步。
「我明天還有考核。」
程野已經下了車。
周啟抱著頭盔往訓練場走,經過車窗時朝紀晝揚了揚下巴。
「回去記得冷敷。」
「好。」
韓策被程野扣住肩膀,還在回頭喊:
「下次踢外側!外側容易倒!」
程野把他往訓練場裡推。
「你先練會閉嘴。」
司機等他們走遠,才重新發動車。
紀晝低頭準備關掉通訊環。
車門又被拉開。
程野站在外面,一隻手扶著車門,額前半乾的碎發被風吹亂。
「明天坐回原來的位置。」
紀晝抬頭。
「不去。」
程野眉頭壓下來。
「我會跟明薇說,她不會再動手。」
「那你去說呀。」
「紀晝。」
「嗯?」
「我說一句,你非得頂一句?」
紀晝想了一會兒。
「可你說的,我不想聽呀。」
程野盯著她。
「許南枝才認識你一天。」
紀晝碰了碰頸側的紗布。
「孟明薇認識我三年。」
「所以你更該——」
「認識三年,她今天還是抓我了。」
程野的話斷在那裡。
紀晝繼續道:
「許南枝今天還幫我了。」
「她連自己都護不住,怎麼幫你?」
「她抱住孟明薇,我才擋住那一下。」
「那叫添亂。」
「可她手還流著血。」
程野扶著車門的手微微一頓。
紀晝望著他。
「我想跟她坐。」
司機低頭擺弄車載廣播。
屏幕根本沒有亮,他仍舊調得很認真。
程野站在風裡。
他看了紀晝很久,眼裡的惱火慢慢變成了一點陌生。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一次,他的語氣沒那麼硬。
紀晝也望著他。
原身很少拒絕別人。
身體不好,動作又慢。別人替她選好了路,她便跟著走。時間久了,大家都覺得她沒有自己的主意。
紀晝沒辦法把那個人還給他們。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
「我今天在檢測廳暈過。」
程野皺眉。
「所以呢?」
「腦子可能摔聰明了。」
前排傳來一聲咳嗽。
司機把臉轉向窗外。
程野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句真話。
紀晝坐得很乖,眼睛清清亮亮。
「明天我還坐窗邊。」
「你現在怎麼什麼都要跟我爭?」
「沒有呀。」
「那你這叫什麼?」
紀晝靠回椅背。
「我只是想自己選一次。」
程野扶著車門,許久才鬆開。
車門被他關上。
他轉身往訓練場走,沒走幾步,便把剛摸到門邊的韓策抓了回來。
韓策整張臉都垮了。
「程野,你有病吧?」
「再跑兩圈。」
「她不聽你的,憑什麼罰我?」
「還有力氣說話,再加一圈。」
紀晝隔著後窗看著他們進去。
程野今天已經問了兩次。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看來以後只裝弱還不夠。
偶爾也得裝得像原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