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低笑聲此起彼伏。
那些穿著高定禮服、端著香檳的段家旁支,眼神里全是看好戲的戲謔。
段正明舉著紅酒杯,站姿筆挺,臉上的笑容溫文爾雅,仿佛真的是在誇獎一個晚輩。
但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就算老太太給了股份,在這個講究底蘊的圈子裡,照樣是個笑話。
何域齊坐在椅子上,眼皮半耷拉著。
他沒看段正明,左手漫不經心地伸向桌上的高腳杯。在南城修車鋪,遇到這種陰陽怪氣的傻逼,他通常是直接吼人一嗓子,那些欺善怕惡的人就會自己滾蛋。
「過獎了,二叔二嬸還是老奇葩。我也誇你們呢!」
周圍的笑更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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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明還咄咄逼人,左右找人應和,「看這孩子,哈哈哈,說話真是接地氣。聽說書讀得不多,在病房裡還是光顧著和人視頻指揮修車。」
一個旁系跟著拍馬屁:「嗨!喜歡修車啊?我寶馬減震有點問題,不然給大侄子修著玩打發日子也行。」
段正明裝出一副不認可的樣子,「誒~認祖歸宗後就別琢磨修車了,域齊啊,有什麼不懂的二叔教你。」
沈如霜在不遠處淡淡地掃了何域齊一眼。
她不會一直留在段家,怎麼去跟這群吃人的傢伙相處,是她兒子的事。她只會兜底,不會一直護著。
何域齊最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陰陽怪氣,「你,教我怎麼虧錢嗎?」
一隻柔軟溫熱的手從桌底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大腿。
江圓圓已經站了起來。
她臉上掛著極其甜美的笑容,那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人畜無害,像個剛進大觀園的傻白甜。
「二叔這話說得真對。我們家域齊確實沒讀過什麼書,在南城的時候,就靠著一身力氣修車打拳,勉強混口飯吃。」
段子矜捂著嘴,和旁邊的堂姐妹交頭接耳,眼神輕蔑。這鄉下女人果然上不得台面,別人罵她老公,她還跟著附和,簡直蠢到家了。
段正明剛剛被何域齊拂了臉,看他這窮酸媳婦識相給台階,也就沒有再咄咄逼人。
換了副長輩的口吻訓斥道,「既然回了段家,以後就多勸勸域齊,多看看書,修身養性。咱們這種人家,不興動拳頭那一套。」
「二叔教訓得是。」江圓圓笑眯眯地點頭,話鋒一轉,「不過我下午聽奶奶說,段家這幾年在海外的幾個大項目,連著虧了好幾十個億。我就納悶了,咱們段家幾代都是讀書人,怎麼還能讓外人把錢給騙了去?」
段正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倆口子嘴真賤,都往他心窩子上戳。
海外項目虧損是段家目前的痛腳,正是他負責的板塊。
江圓圓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語速加快,「我一打聽,原來是二叔在負責,不愧是名譽博士哈!」
她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老太太。
「奶奶今天在祠堂,特意把盤龍大香賜給域齊,又直接劃了百分之三點五的股份。我當時還覺得受之有愧。現在聽二叔一說,我算是明白奶奶和段家列祖列宗的遠見了。
段家現在根本不缺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的讀書人,缺的就是域齊這種能在泥潭裡殺出一條血路的尚武奇才!」
她重新看向段正明,笑得一臉真誠,「二叔,您說奶奶這眼光,是不是絕了?」
整個前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番話砸懵了。
誰敢反駁她?反駁她就是質疑老太太的眼光,就是承認海外項目虧損是理所當然!
段正明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硬是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
方曼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死死咬著牙沒敢出聲。
段正華臉色鐵青,張嘴訓斥,「坐下!這裡是你說話的地兒嗎!」
他覺得這個兒媳婦簡直是個瘋子,什麼瘋話都敢往外甩。
自己那倒霉兒子有幾斤幾兩,他還不知道啊!
沈如霜不樂意了。
她「鏘」地一聲,把高腳杯砸在了白玉石桌面上,拔高音量:「怎麼,在段家我兒媳婦不能說話?」
段正華看著這個總是和他針鋒相對的前妻,臉漲得通紅。
那些被全京市嘲笑他「妻管嚴」的死去記憶又開始攻擊他。
「域齊媳婦說得好!」老太太突然開口,渾濁的眼睛盯著江圓圓,臉上看不出喜怒。
沈如霜已經表態了,她老太婆再不說話,壓不住這焦灼的場面,吵起來平白讓外人看了笑話。
那南城的丫頭說話雖然刁鑽,但把臉面留給了她老太婆,她不接不行。
江圓圓見好就收,乖巧地低下頭,「奶奶,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這人直腸子,就是心疼域齊。他下午單手給列祖列宗上那根盤龍香,現在胳膊還抖呢。」
何域齊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
聽到江圓圓說他「胳膊還抖」,他很配合地沒有動。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段正明。
他老婆把文戲唱完了,該他上武戲了。
何域齊左手拿起桌上那瓶還沒開封的羅曼尼康帝。
侍者剛準備上前拿開瓶器。
何域齊手上拿著西餐刀具,刀口抵住瓶口的軟木塞邊緣,手指骨節瞬間發力。將刀鋒嵌入玻璃一角後,虎口發力掰斷瓶口。
「咔嚓。」
極度清脆的玻璃斷裂聲。
他單憑左手發力,硬生生用刀具把厚實的玻璃瓶頸連帶著木塞,在三秒內切斷。
斷口鋒利參差,酒液在瓶子裡晃蕩,沒有灑出一滴。
全場倒吸冷氣。
這得多大的指力和腕力?這要是掐在人的脖子上,頸椎骨當場就得碎。
何域齊面無表情地拿過一個乾淨的醒酒器,把酒液倒進去,過濾掉可能存在的玻璃渣。然後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端起酒杯,隔著大圓桌,遙遙對著段正明舉了舉。
「二叔,以後在集團里,我會多跟您學學。都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二叔的巨大失敗,說不定只是為下一個人的成功鋪路而已。」
他本來想說:你老母夠大了。又怕誤傷老太太,硬生生憋出了這些文縐縐的字眼,
他仰頭,將杯里的紅酒一飲而盡。
「好……好說。」段正明額頭冒出冷汗,咽了口唾沫,匆匆把杯子裡的酒喝完,灰溜溜地坐下了。
江圓圓在桌底下,興奮地把手放在他大腿上。
失敗乃成功之母,他九年義務教育沒白學!
何域齊反手握住她的手,捏在掌心裡把玩,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行了,都坐下吃飯。」老太太發話。
晚宴正式開始。
頂級廚師團隊精心烹製的菜餚流水般端上桌。法式鵝肝、黑松露鮑魚、魚子醬龍蝦卷……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但分量少得可憐,一口就能吞下。
江圓圓重口味,吃這些清淡東西跟嚼蠟差不多。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腦子裡全是在南城夜市吃爆炒肥腸和麻辣小龍蝦。
坐在她旁邊的何域齊,雖然眼皮半耷拉著,但餘光一秒都沒離開過他老婆。看到江圓圓打不起興趣吃飯、光舔嘴唇,他眉頭微皺。
「不喜歡?」他壓低聲音,身體往她那邊傾了傾。
江圓圓可憐巴巴地看了他一眼,用極小的聲音哼唧:「這菜吃起來沒什麼味道,還是你做的好吃。」
何域齊二話不說,直接抬起左手。
一直候在主桌旁邊的侍者立刻彎著腰走過來,「大少爺,您有什麼吩咐?」
何域齊壓低聲音:「我老婆的這一份,讓廚師單獨做,都要辣的。再來一瓶凍酸奶解辣。」
「不要,會讓人笑話。」她連忙按住了他的手,對旁邊的侍者說,「給我一碟辣椒醬就行。」
何域齊卻不干,揮揮手讓人趕緊去弄,「要爆辣的,熱乎的,去吧。」
江圓圓壓低了聲音,瞪圓了眼睛凶他,「等下又有人要說咱倆!」
何域齊看她這發脾氣的小模樣,逗樂了,「你忘了,是誰說要在一開始就把對方的忍耐閾值拉高?我要是帶著你小心翼翼,指不定他們以後還要給你立規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