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
她到底是沈家培養出來的千金,又在海外商海里浮沉了二十多年,情緒管理遠比段正華那根老男人強得多。
「你們先出去。」沈如霜偏過頭,對身後的兩個助理吩咐。
病房門被輕輕關上。
沈如霜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
她沒有著急說話,而是用那雙極具穿透力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江圓圓。
目光從江圓圓那張白皙漂亮的臉蛋,滑到她身上那件廉價的白襯衫,最後停在那顆明顯與她身家不匹配的粉鑽上。
「你叫什麼名字?」沈如霜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常年上位者的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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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圓圓。」江圓圓站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沒有怯場。
何域齊已經做好了齜牙準備,「查戶口呢?她是我老婆,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我問她,沒問你。」沈如霜看著自己這個滿身刺的兒子,語氣放緩了幾分,「你既然認了段家,又領了證。我作為母親,了解一下兒媳婦的背景,不應該嗎?」
何域齊還要頂嘴,江圓圓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他暴躁的情緒。
「阿姨,您問。」她迎上沈如霜的視線,坦坦蕩蕩。
「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的?」
「四口人。父母都在南城,以前在電子廠打工。還有個哥哥,以前跑滴滴。現在三口人一起在擺攤賣麻辣燙,一天的營業額差不多1800塊。」江圓圓答得乾脆,一點沒有掩飾自己底層出身的意思。
沈如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學歷呢?什麼專業?」
「南城科技職業學院,三本,學的是市場營銷。畢業後在廠里上了一年班,辭職後處於待業狀態,前幾個月開始擺攤。」
病房裡很安靜,靜得江圓圓仿佛能聽到血液在體內流動的聲音。
她覺得很難堪,像被扒了衣服。
但看到始終攔在她身前的那個破破爛爛的男人,又感覺好像沒那麼難堪。
沈如霜「嗯」了一聲,繼續用目光審視她所謂的兒媳婦。
一個長得漂亮、身材姣好,但背景簡直一塌糊塗的女孩。
重男輕女的底層家庭,三本大學畢業,沒有正經工作。
這放在京市任何一個稍微有點體面的家庭里,連進門當保姆都不夠格。
更別提是段家這種百億財閥的長孫媳婦。
「江小姐。」沈如霜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依然客氣,「你手上這顆鑽戒,我兒子買的?」
江圓圓像是被指節上的鉑金圈燙了一下。
她點頭,「對,早上買的,八百多萬,刷的是段先生的卡。」
何域齊終於壓不住脾氣了,「你什麼意思?錢是我要花的,東西是我要買的!你想算帳奔著我來!」
「你坐好!」江圓圓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這頭快要暴走的瘋狗按回了被窩裡。
何域齊被她一吼,不甘心地瞪著沈如霜。
最終還是咬牙補了一句,「你不認她這個兒媳婦,你就出去!我當沒你這個媽,老子沒爹沒娘,這麼多年也熬過來了,沒死,還輪不到你們把我媳婦當麵團捏。」
江圓圓偷偷掐了他一把,在他耳邊壓低聲音,「你又跟誰老子上了?!」
何域齊心虛地搖了兩下尾巴,沒頂嘴。
沈如霜始終靜靜地看著兩人互動。
帶有年輕人特有的莽撞和活力。但也是真不體面。
從她進門到現在,兩人的一言一行,在沈如霜眼裡都是堪比山頂洞人的災難——
何域齊動不動就脖子爆青筋低吼,一口一個老子。
江圓圓看似溫順,但手沒老實過,不是掐她兒子後腰就是打他兒子的手。儘管出發點是為了管制她兒子,但看起來也充滿了低劣的市井氣息。
沈如霜不經意地扶了一下額頭,揉了揉太陽穴。
很頭疼。她沒有過跟泥腿子深入交流的經驗。
江圓圓轉過身,看著沈如霜。
「阿姨,我知道您看不上我。」
沈如霜看著她,等待下文。
「您是名門千金,您覺得我配不上您兒子。覺得我貪財,覺得我滿腹算計。您甚至可能覺得,我是看上了段家的錢,才死皮賴臉纏著他。」
「難道不是嗎?」沈如霜反問。
江圓圓點頭,「是,我愛錢。大家都是俗人,您離了錢也活不了。只是您的身家多到讓您忽略錢的重要性而已。
但我和何域齊認識的時候,他只是個穩定收入一萬多、時常要去打黑拳謀生的汽修工。他沒有認回段家,我嫁他。他認回了,我嫁的也只是他。
由始至終,是你們在強調錢的重要性,不是我。我嫁的是何域齊,不是錢。」
何域齊靠在床頭,聽著她的話,眼眶隱隱有些發紅。
沈如霜點點頭,目光里全是坦然。
「說得很好,很感動。但你不適合就是不適合。我兒子出身名門,無論現在怎麼樣,未來我就是硬掰也會把他掰回來。
我不說聯姻的價值,就從身份差上來說,你的個人素質和眼界,在未來會是他身上最大的一塊短板。
用你們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鳳凰娶了雞,一樣可笑。」
江圓圓還沒說話,何域齊先氣笑了,「行行行,我是雞行了吧!這個大媽,你可以出去了。」
他反正大老粗一個,有媽沒媽就那樣。這個只會叨叨逼的媽,他還不要呢!
親媽變大媽,饒是沈如霜涵養高,也黑了臉。
江圓圓推了他一下,「你現在開始,給我把嘴巴閉上別說話。」
她看向沈如霜,開始主動發起攻擊。
「我知道阿姨看不上我。不僅您看不上,段正華看不上,段家那個老太太也看不上。」
沈如霜點頭,「是的。」
江圓圓並沒有被戳傷。
「阿姨,何域齊流落在外二十二年,吃盡了苦頭。他現在回了段家,段正華有方曼茹,有一對龍鳳胎。老太太有整個段家。您有沈家。」
她停頓了一下,「但在段家,何域齊只有我。」
沈如霜眼神一沉。
江圓圓一針見血地放大招:「您這麼有本事的一個人,當年方曼茹能把您逼得離婚,現在她就能把何域齊逼走。他是您唯一的兒子,但不是段正華唯一的兒子。
您甘心讓您的兒子,再輸給方曼茹、輸給她的龍鳳胎一次嗎?」
「你倒是敢說。」沈如霜冷笑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你一個三本畢業的擺攤女,拿什麼跟方曼茹斗?她當年能把我逼得淨身出戶,靠的可不是什麼名門閨秀的手段,而是最下作、最不要臉的死纏爛打。你以為你看過幾本宮斗劇,就能在豪門裡活下去了?」
「我不看宮斗劇,阿姨,但方曼茹不要臉,我比她更不要臉。她光腳的時候敢拼,現在她穿上鞋了,當了二十多年的段太太,她開始要臉面、要體面了。」
江圓圓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脆而堅定:
「但我光腳。我除了何域齊之外一無所有。她要是敢動何域齊的利益,我就算咬,也要從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靠在床頭的何域齊聽到這話,眼睛沒出息地濕了,「老……我不用你咬她。我自己就能弄死她。」
沈如霜眼底滿是譏誚,「和那個狐狸精斗,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
「您。您是我的底氣。您要是不願意幫我,何域齊鬥不過那一家子人。您甘心看著段家財產落入那仨母子手中嗎?」
聞言,沈如霜的目光重新落在江圓圓身上。
不甘心。她寧願段家破產,也不願意便宜了仇人。
她的眼神還是淡淡的,但緊繃的肩背已經鬆懈了下來。
「你想要我給你什麼底氣?錢?還是段家少奶奶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