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圓圓猛地掀開毯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把按亮了床頭燈。
突如其來的亮光刺破了黑暗。
病床上,何域齊整個人像一隻弓起背的蝦米,死死蜷縮在被子裡。
他左手摳著床沿的金屬護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著慘白的青色,手背上的留置針甚至都有些回血了。
他渾身上下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病號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肌肉分明的寬肩窄腰上。
下巴上白天剛貼的無菌敷料,此刻因為他死死咬緊牙關,牽扯到了傷口,竟然隱隱滲出了鮮紅的血絲。
「何域齊。」江圓圓聲音有點啞,鼻尖酸得厲害。
病床上的人猛地一僵,左眼立刻睜開,眼底還帶著來不及藏好的猩紅和暴躁。
但在看清是江圓圓的那一秒,眼神像驟然垮塌的圍牆。
「把你吵醒了?」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來安撫她,「我沒出聲啊。是不是翻身吵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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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喊疼,是怕吵到她睡覺。
江圓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漲。
「疼就喊出來啊,你當自己是鐵打的?麻藥退了骨頭縫裡那能不疼嗎?」她眼眶紅了,拿起旁邊柜子上的干毛巾,動作放得極輕,一點點給他擦著額頭和脖子上的冷汗。
「不疼。」何域齊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左手捏了捏她手背,「圓圓,別哭。老子真不疼……」
她罵他,「你老子又出來了!」
但現在不是糾正他粗話的時候,江圓圓拍響了呼叫鈴。
值夜班的護士很快跑了進來,看了一眼儀器上飆升的心率和血壓,無奈地嘆了口氣。
「江小姐,止痛泵已經開到最大安全檔位了。術後十二小時是麻藥徹底消退的劇痛期,右上肢粉碎性骨折,裡面還打了六顆鋼釘,這痛感不亞於活生生打斷骨頭重接。剛才十二點的時候已經給他補過一次強效止痛針了。」
「那就再補一針啊!」江圓圓急得直跳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麼大個醫院,連個鎮痛的辦法都沒有?去把你們骨科主任叫來!」
「江小姐,不是不願意給藥。」護士耐心解釋,
「強效止痛藥一天之內絕對不能超量,否則會引起神經末梢不可逆的損傷。他傷的是右手,如果神經受損,以後他這隻手的靈活度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提不起重物。現在只能硬扛,熬過這幾個小時就好了。」
聽到「右手靈活度」這五個字,江圓圓瞬間閉嘴了。
她比誰都清楚,對於一個強自尊心、靠體力活著的男人來說,右手廢了意味著什麼。
護士囑咐了幾句家屬幫忙轉移注意力後,退出了病房。
門重新關上。
江圓圓站在床邊,看著在床上像條離了水瀕死的魚一樣抽搐的男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胡亂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直接掀開他沒受傷那一側的薄被,爬上了他的病床。
何域齊嚇得渾身一僵,極力往床沿外側縮:「別……圓圓你別上來,我出了一身冷汗,很髒。而且我怕我疼急了控制不住,撞到你……」
他已經疼得滿床打滾了,連病床兩側的鐵護欄都被他單手捏得有微微的凹陷。
「我不走。」江圓圓強勢地壓住他的左肩,避開他的右胳膊,小心翼翼地躺在他左側,伸手環住他精壯的腰,把臉緊緊貼在他被冷汗浸透的胸膛上。
「髒什麼髒?你在修車鋪車底鑽了一天,滿身黑油泥回來的時候,我也沒嫌你髒。」
才不是。她以前嫌過很多次。
但江圓圓下意識去迴避以前的不好,她會後悔。後悔以前沒有好好跟他過,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
拖到現在才跟他說「我愛你」,好像一切都是為了錢。
其實什麼京市財閥,什麼段家繼承人。都不重要了。
哪怕何域齊現在就跟她回南城,回到那個連屋頂都會漏雨的破鐵皮修車鋪里,只要他還是這副恨不得把命掏給她的死德行,她也心甘情願跟著他過一輩子。
她愛上他了,愛得徹徹底底。
她不想去猜測一個有錢男人對舊愛的新鮮期還能保持多久,至少這一刻,他值得,她想回應。
這個認知讓她既惱火又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江圓圓的聲音隔著胸腔傳來,悶悶的,還是沾上了哭腔,「你要是疼,就抱我的腰。不准再咬自己。」
何域齊僵直了身體,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懷裡軟綿綿的一團,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馨香,像是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他周身因為疼痛而泛起的冰冷。
他的左手顫抖著落下來,輕輕搭在她的後背上,完全沒捨得用力。
他抖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把冷汗全沾她身上了,才伸出手拍拍她的後背,「回去睡覺。」
「何域齊。」江圓圓貼著他的胸口,悶聲叫他。
「叫老公。」他都疼成這樣了,還在犯著偏執的毛病。
「老公。」江圓圓破天荒地順了他的意,而且叫得清脆響亮,沒有帶半點敷衍。
頭頂上的呼吸明顯停滯了兩秒。
緊接著,一隻有力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何域齊那張腫著半邊臉的面容在昏暗的壁燈下顯得有些滑稽。
「再叫一遍。」
他發現了麻醉良方。
「老公。」
江圓圓直視著他,又叫了一遍。
聲音清脆,字正腔圓,在深夜靜謐的高級病房裡,比麻醉藥都管用。
何域齊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右臂骨頭縫裡鑽心挖骨的劇痛都消失了。
在城中村的時候,只要江圓圓願意給他個笑臉,他都能在洗手間裡自己解決兩回。
更何況現在,他心尖上的肉就這麼乖順地趴在他胸口,用那種讓他靈魂發顫的聲音,叫他老公。
何域齊左手收緊,將人死死按向自己。
「圓圓。」他嗓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顫抖。
「嗯?」
「老子剛才疼得真想把手剁了。」他坦白了,不再硬撐著裝鐵漢,
「以前在拳館被人踢斷肋骨都沒這麼疼。但是你剛才叫我那兩聲,老子覺得命都沒了也沒關係。老子就算只剩下一張皮,也要把你裹進懷裡。」
又老子上了。
但江圓圓不想去糾正他。
這是何域齊式的浪漫,粗糙,廉價,又帶著血淋淋的真誠。
江圓圓的心臟像是泡進了一汪溫水裡,又酸又軟。
她以前總覺得,愛情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哪裡有拿在手裡的鈔票來得實在。她防備他,甚至想帶著他的錢遠走高飛,避開辣椒麵裹身沉塘的下場。
可是現在,她真的在賭。
賭她的命。
「何域齊,你聽好了。」江圓圓伸出雙臂,回抱住他寬闊的後背,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記得我告訴過你,這世界就是一本按照劇情發展的書嗎?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別殺我。你說一聲,我會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