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江圓圓清楚地聽到了背景里傳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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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呼嘯的胎噪,還有汽車轉向燈發出的規律聲響,「噠——噠——噠——」。
有人在開車。
「在去鄰市的高速上。」何域齊的聲音很穩,「黃毛這個朋友開車有點急,副駕駛風大,剛才沒聽清。」
他在車上。聲音聽起來也不像在打架或者準備去打架的樣子。
江圓圓皺起眉頭,但心裡的警惕並沒有完全放下。
「發個定位給我。」她拿著手機,語氣強硬,「把那個修車廠的具體地址發過來。我現在過去找你。」
何域齊在那頭呼吸頓住了。背景里的轉向燈聲音停了,隨之而來的是幾聲鳴笛。
「你來幹什麼?這邊環境很亂,都是廢棄車間改的野廠子。晚上過去不安全。」
「我就要去監工。快點,把地址發過來。」
她吃准了何域齊不敢不聽她的話。
電話那頭只剩下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足足過了十幾秒,何域齊才重新開口。
「圓圓,別鬧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哄人的意味,「這邊沒地方給你睡覺。滿地都是廢機油,會把你新買的鞋子弄髒。而且這裡連個乾淨的洗手間都沒有。」
他太清楚怎麼捏江圓圓的軟肋了。
果然,聽到「滿地機油」和「沒洗手間」,江圓圓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何域齊見她沒接話,繼續往上加碼。
「你明天早上不是還要做八十份提拉米蘇送去黃坤店裡嗎?你要是現在跑過來折騰一晚上,明天還怎麼送貨?」
錢。提拉米蘇。黃坤。這三個詞精準擊中了江圓圓的命脈。
她每天辛辛苦苦和黃坤鬥智鬥勇,為的就是攢下那十萬塊錢去開自己的店。
明天早上六點就得起來打奶油抹面,要是今晚通宵跑去鄰市,明天肯定起不來。一天賣不出去貨,就是好幾百塊錢的純利潤打水漂。
「行吧。」江圓圓終於鬆口了,但還是不放心地警告他,「何域齊,我把話放在這裡。你修車歸修車,別給我整些有的沒的。明天中午見不到你全須全尾地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我就收拾東西跑路!」
「好。聽你的。」何域齊答應得毫不猶豫,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早點鎖門睡覺,我掙完這筆錢就回去找你。」
-
凌晨三點。
出租屋的空調呼呼地吹著涼風。
江圓圓躺在木板床上,睡得很沉。
明天黃坤那邊的八十份提拉米蘇已經做好,裝在冰箱裡。兩千塊的新鮮原材料也已入庫。何域齊去鄰市修車,明天能帶回六千塊現金。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她沒有失眠的理由。
直到床頭的手機瘋狂震動。
嗡嗡的馬達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極為刺耳。江圓圓翻了個身,閉著眼摸過手機,按下接聽。
「餵。」嗓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是何域齊家屬嗎?這裡是市二院外科急診。病人鼻骨骨折,右小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三根,伴隨多處軟組織挫傷。馬上安排手術,帶上錢過來簽字。」
對面的女聲語速極快,公式化,不帶感情。
江圓圓猛地睜開眼,睡意瞬間清零。
去鄰市修車?去火星修航母也不至於右臂粉碎性骨折!
「十分鐘到。」她掛斷電話。掀開薄被,以最快速度換好衣服,趿拉著帆布鞋衝出出租屋。
凌晨三點二十分。市二院急診大廳。
消毒水味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往鼻腔里鑽。
江圓圓推開一號清創室的門。
推車上躺著個人。
何域齊那件黑色短袖已經成了破布。
右臂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摺疊著,被臨時醫用夾板固定。左眼高高腫起,紫黑一片。下頜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血還在往外滲。
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女人站在床邊,正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絞開他粘在傷口上的布料。
林苑琴。
她眼眶紅紅的,動作極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江圓圓走過去。帆布鞋踩在瓷磚上,沒有一點聲音。
聽到動靜,林苑琴轉過頭,看清來人後愣了一下。
「江小姐?」她認出了小齊先生的女朋友,「我今天剛轉崗到急診科……小齊先生送來的時候,流了好多血。」
林苑琴吸了吸鼻子,目光里全是心疼。
她指著推車枕頭邊一個被死死攥在何域齊左手裡的黑色塑膠袋。
「他半昏迷著,什麼都不肯配合。護工想幫他把這個髒袋子拿走,他也不肯放。」林苑琴壓低聲音,「江小姐,你好好跟他說。他傷成這樣,肯定是有苦衷的,你別跟他發脾氣……」
每次小齊先生的女朋友都對他兇巴巴的,不是拽耳朵就是拍打他,林苑琴都看在眼裡。
江圓圓沒看她。
她直接走到推車邊。低頭。
何域齊呼吸粗重,雙眼緊閉。汗水混著血水把他的寸頭黏在頭皮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腥煞氣。
江圓圓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何域齊那隻完好的左耳,用力一擰。
「裝死?」
林苑琴嚇得倒退一步,驚呼出聲:「江小姐!你幹什麼!他都這樣了!」
江圓圓的手指沒有鬆開。
她的指甲深陷進何域齊沒受傷的左耳後的皮肉里,力道大得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她狠狠盯著推車上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心臟像被放進油鍋里反覆煎炸,四肢百骸卻冷得像冰。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這種慘烈的血腥。
比前幾次都嚴重。
原著里描寫「男主重傷」的那幾個冷冰冰的字眼,此刻化作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扭曲變形的手臂,還有滿床單觸目驚心的鮮紅。
「我是他未婚妻,我管教自己的男人,要你在這裡悲天憫人?」江圓圓連眼角都沒施捨給林苑琴,「你給他墊付手術費了嗎?」
她不會,不會給劇情修正力任何的機會。
林苑琴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眶裡的淚水啪嗒一下就掉下來了,
「江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小齊先生傷得很重,隨時有生命危險,你不僅不關心他,還在這時候發脾氣,你配當他的女朋友嗎?」
漂亮的姑娘咬著下唇,淚流滿面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沾血的醫用剪刀。
活脫脫就是原著里,那個被惡毒女配欺凌的柔弱小白花。
反而是她這個正牌女友,在他生死未卜之際,只想著揍死這個命賤的。
但很快,江圓圓鼻子一酸。想哭,又哭不出來。
任她怎麼嚴防死守,都沒有用。
他們都只是按照既定命運去演示的紙片人。
他會受傷、會住院,會遇到剛剛好今天轉崗的林苑琴。
林苑琴溫柔善良,會因為他的傷心疼落淚。兩人會在一來一往的護理照顧中漸生情愫。
如果他愛的是林苑琴,她有體面的工作和家庭,有溫和的情緒和愛人的能力,不會逼著何域齊要四房一廳,不會讓他有用命換錢的壓力。
但怎麼偏偏是她這個嫌貧愛富的江圓圓……
她仰頭去看頭頂白熾燈,強忍著澀意。
原來撲騰了這麼久,她從來沒有走出過劇情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