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老何汽修店。
捲簾門向上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阿貓拎著兩杯豆漿走進來,看了一眼車庫最深處。
那塊巨大的灰黑色防塵防水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底下凸起一個跑車的輪廓。
「齊哥。」阿貓把豆漿放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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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昨晚給我打電話,說那套缸體總成有三個買家在問。咱們要是這周交不上全款,他就轉手賣給別人了。25萬,咱們店裡的帳面上只有三百多流動資金了。要不,問問大嫂……」
總成是從舊車上拆下來的原廠原件,可遇不可求。
要是錯過了,改用其他配件替代,法拉利就賣不上60萬的價格了,直接少掙一大半!
「不問。」何域齊從車底滑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沾滿黑色機油的扳手。
他站起身,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肥皂在粗糙的手掌里搓出大量白色泡沫,沖刷掉黑色的油泥。
「江圓圓的錢是她的命。」何域齊拿毛巾擦乾手,「誰也不准動。」
阿貓縮了縮脖子:「那這8萬的窟窿怎麼填?我可是月光族啊,月底都靠花唄活著。齊哥你要是不會開通,我教你,能套個一兩萬出來。」
「我再想想辦法。」何域齊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震動的手機。
刀疤發來一條信息。
【齊哥,今晚南山拳館有局。老闆點名要你。對手是個練家子,兩萬一場。來不?】
兩萬一場,誘惑極大。何域齊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拇指指腹上有厚厚的一層老繭。
他怔愣地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最終按下了返回鍵,點開對話框回復了兩個字:【不去】。
若是以前,為了錢他連命都可以豁出去。
只要上了擂台,不死也得剝層皮。
但他腦子裡清楚記得江圓圓在醫院樓道里罵他的那番話。
那女人見不得他帶著一身傷回去。要是他今晚在拳台上被打得鼻青臉腫,哪怕提著兩萬塊錢現金回去,她也能一腳把他踹出出租屋。
惹她生氣的事不能幹。
打拳這條路斷了,可那八萬塊錢的窟窿必須要填。
報廢法拉利的總成部件在老劉手裡卡著,期限只有這周。
等時間一過,老劉轉手賣給別人,他自己組裝法拉利去二手車行寄賣的計劃就徹底泡湯,給江圓圓買城東大平層的錢更是沒著落。
除了修車,他唯一的本事就是改車。
保時捷那單讓他嘗到了甜頭,來錢確實快。只要再接個幾萬塊錢的大活,連軸轉幾天,缺口就能補齊。
何域齊拉開工具箱,把沾了油污的破手機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撥通了黃毛的電話。
電話響了快一分鐘才被接起。
那頭傳來吵鬧的音樂聲和跑車引擎的轟鳴聲,黃毛顯然還在外面混。
「齊哥?大白天的,什麼指示?」黃毛在那頭大聲喊。
「你那些玩超跑的富二代朋友,有沒有人要改車的?」何域齊開門見山,聲音很穩,「不管進氣還是排氣,底盤還是刷數據,我都能接。只要定金給得夠,價錢可以比外頭大廠低一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是黃毛走到安靜地方的腳步聲。
「齊哥,你這有點突然啊。」他砸吧了一下嘴,
「不是我不想幫你。你要是缺個三五千,我轉給你都沒問題。但你要接大改的活兒,那幫少爺脾氣怪得很,不好對付。而且他們改車,都是直接送去汽車城的專業店,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我不拖。」何域齊站在水槽邊,看著車庫裡蓋著帆布的那堆法拉利車架,「配件到齊,我三天就能幹完。你幫我問一句,成了算我欠你個人情。」
「行吧,我今晚去飆客聯盟轉轉,幫你探探口風。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黃毛沒敢把話說死。
電話掛斷。
何域齊轉身走向那台報廢車,彎腰把防塵布掖得更嚴實。
這報廢的法拉利車架,最終值60萬,還是只能當廢鐵賣,就看他能不能一周內湊齊25萬。
今天店裡沒進幾台車,全是一些換機油和補胎的碎活。
一天下來,流水連一千塊都不到。
何域齊的心全在改裝訂單上,洗完手後早早拉下了捲簾門。
晚上九點,城中村出租屋。
空調賣力地吹著冷風,驅散了屋外的悶熱。
江圓圓洗完澡,穿著一件粉白條紋的吊帶睡裙坐在摺疊桌前,腿搭在椅子邊緣,左手拿著計算器按得飛快,右手握著筆在帳本上記錄。
今天一百五十份甜品的利潤全到了帳上。
「何域齊,今天黃坤給我轉了六千二。」江圓圓頭也沒抬,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按照這個進度,這個月底我就能存下十萬。」
六千二,刨掉成本,還能掙個四千來塊!
何域齊突然問她,「圓圓,你手上有多少錢?」
她警惕地從計算機里拔出視線,盯著他看,「幹嘛?查崗啊!」
何域齊忍不住嘴角勾笑。他就知道,只要談到錢,她就精得跟老鼠一樣。
「沒。就問問。只是替你高興。」
江圓圓突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樓上肯定是住了個三百斤大胖子,牆粉嘩嘩掉。」
她揉完鼻子後,才看向何域齊,「告訴你也行,我現在手上有六萬七。」
六萬七。
何域齊心頭一跳。
他要是拿上這筆錢,再去手機借貸上湊一湊……
江圓圓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看我在黃坤那寄賣,也賣不了多長時間了。」
「怎麼了?」他皺眉。
「他那裡已經招了兩個甜點師傅和一個售貨員。我今天路過的時候看了,店裡已經上了三十多樣甜點。而且,你知道最可惡的是什麼嗎!」
何域齊看著她氣鼓鼓的臉頰,像河豚。忍不住用手戳了一下,笑出一點氣音來,「什麼?」
「我在旁邊聽到他店員在向顧客主動推薦他們的自營甜品,沒有推薦我的。」
江圓圓寄賣的三樣物品,主要還是靠短視頻拉客。
但像這種定點輻射的流量,只會越吃越薄,現在每天奔著提拉米蘇來購買的顧客,已經不到一百人了。這個數量還會持續下降。
店內的自然流量,幾乎都被黃坤的商品壟斷,店員會引導顧客購買決策。
況且,江圓圓當時和他簽訂的是三個月合同,產品成本自負。
這代表著,哪怕提拉米蘇賣不完,扔了還是餵狗了,黃坤都沒有實際損失。
「我還是得自己找個門店才行,不用受限於人。再加上,無論是出租屋還是汽修店,生產環境都不過關,黃坤又不讓我去他店裡做產品。萬一被投訴了,我這點錢還真不夠賠的。」
如果是路邊攤打游擊戰,食品安全投訴無門。但她是在門店寄賣,就需要附上連帶責任。
至於為什麼不繼續擺攤?
颳風下雨躲城管都是常事,長達數個小時的臨街售賣、來回搬貨只能她一個人來解決。
長期下去,她九十多斤的瘦子撐不住。
「找個門店多少錢?」何域齊下意識地問。
他甚至已經開始準備把銀行卡的錢都先給她。
江圓圓支著下巴:「十萬以內搞定吧,希望這個月底能存夠錢。到時候我去找找看合適的地方。員工要不讓我爸媽我哥來臨時充當……算了,叫他們來我耳朵受罪!」
到時候她媽肯定捶著腰說她這疼那疼幹不了活。她媽一罷工,她爸和她哥的屁股就想往椅子上沾。
讓他們守著那麻辣燙攤子就好,起碼開始盈利了。
許是心情好,她念念叨叨說了不少話,「麻辣燙攤子是你養母的,這個月1500你記得打她卡上。」
江圓圓把攤子接了過來,一個月給她一千五,也算是圓了她最後那點養育恩情,起碼餓不死。